发财

摘要  一场关于“伪装”的众生相——有人用假发掩盖化疗后的头顶,有人用假发遮盖烧伤的疤痕,有人用假发粉饰性别的边界,有人用假发维系濒死的体面。而藏在这些表象之下的,是更深的秘密。夜色已深,老妇正弯着腰接水洗
 

一场关于“伪装”的众生相——有人用假发掩盖化疗后的头顶,有人用假发遮盖烧伤的疤痕,有人用假发粉饰性别的边界,有人用假发维系濒死的体面。而藏在这些表象之下的,是更深的秘密。


夜色已深,老妇正弯着腰接水洗脸。她身形佝偻,双腿颤抖,右手的留置针或许还隐约作痛。

盥洗室的暖气不足,新来的病人家属通常会上网搜索既保暖又方便的睡衣款式。这种时候,有些比较熟悉的面孔往往会给出建议。因此不用几日,走廊里便出现了又一身同款睡衣。老妇不愿随大流,认为团购衣服不过是针对病人的骗局,她不愿被当作有利可图的将死之人。

她也不愿让儿子下班后跑到病房来。独生子已近三十,连朋友都没有,相亲也很少去。想得出神,老妇忘了脚下踩着水,转身时打了趔趄。

我箭步向前,接住了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妈被我搀起,站稳后喘着气开口。

“刚才。”我折回几步,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提袋,拿出干净的丝巾,“幸亏我来得及时。”妈侧头看向墙角,她原本的丝巾洗脸时搭在肩上,现已被浸湿。

我看出她的不悦,轻手把她头上的新丝巾包好,“不要理会,本来也旧了,不保暖了,这新的更好。回病房去吧。”

待妈躺好,我清理掉撒在盥洗室门口的盒饭,到热水房热了一罐八宝粥。她的心情近来低落更甚,再加上易犯惊恐,我每次来住院部,都不敢贸然跟她搭话。大夫反复强调,她的精神状态不利于治疗,要我多来陪护。多陪护才会起反作用,但确实得想想办法,让她愿意跟我出门。

回到床前,妈已经睡着了。病房没别人,我阖上房门,关了灯,把她头上的丝巾取下来。她遭病痛折磨太久,谢顶严重,之前住院期间总戴着毛绒帽,捂得头皮长痱子,我才买来较为轻薄的丝巾,反而使得她睡觉都要裹着了。

护士查过当晚最后一次房,离天亮还有些时间。确认一切无妨后,我跑到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站在店门前,抬头看着急诊的灯光,我一边吸烟,一边回复工作上的消息。

我需要一种比丝巾更能让她心情舒畅的东西。

经过半周的查找和筛选,我看准了一家位于城东的假发店。妈不肯离开病房,几乎被我生拉硬拽到了车的后座。

等红绿灯的间隙,我松开方向盘,轻声对妈说:“网上说这家店服务很好,可以多待一阵。你想要什么发型?就以前那种大光明吧?”

透过后视镜看去,她用丝巾遮住了面部。她曾是老家有名的歌舞剧演员,二十出头时,与曾为工二代的我爸一见钟情,婚后当起了高校话剧社团的指导,偶尔接些演出。这样过了大半辈子,如今却因心衰反复住院,我并非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假发店位于一栋大厦边上的巷道内,门面不算精致,如果遮住牌匾,甚至猜不出是做什么业务的。推开门,橱柜里摆满了形色各异的假发,另外还有两张梳妆台,和三把理发店同款靠椅。柜台后面没人,旁边是通往二楼的入口。

妈坐在门口沙发上,我刚想开口朝二楼喊,楼梯上突然探出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倚着栏杆向下看一眼,随即去了里屋。

清瘦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抱歉,我刚在和会员聊天。是你要咨询业务吗?”说着,她扫视一圈我的头顶,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我是陪我妈来的。”我笑着回首,才发现妈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外。

女人从柜台拿出精致的茶杯,她的手指形如枯槁,相当灵活,边泡茶边讲话:“一楼暖气太旺,这位太太待着一定闷热。”

我退回店外,扶着妈的肩膀进门,女人端出绿茶和粗粮饼干,邀我们上楼。

二楼的布置与我想象中无异,数套桌椅整齐地陈列着,落地窗旁还立了一张圆桌。随处可见花样统一的桌布、椅背套,桌面上无一例外地摆放着盆栽。另外有一只缅因猫,正在与方才一闪而过的女子玩耍。

“两位可以先看看样品图。一般可以简单分成假发片和全头套两种,区别在于覆盖面的大小。”店主十指相抵,轻声说,“原生发稀疏的女士,更倾向于头套。不管哪种款式,主要还是得看舒适度和效果。可以往后翻一页看文字介绍。”

我抬起眼看妈,她的注意力不在手中的册子上。

“能露发际线,头皮随意分缝当然是最基础的标准,全蕾丝或蕾丝顶配弹力网是相对实惠的。”

“你说在跟会员聊天,”妈打断了她的介绍,“楼上哪来的人?”

坐在窗前的女子起身,坐在我们旁边,开口:“我就是。”

“在我这办了业务的都是会员,”店主笑着侧身搂住女子,“有时间就可以来这边喝茶。小丽是老顾客了,经常帮我照料猫。”

小丽摘下自己的长发,用左手托着递向妈:“要是您拿不定主意,可以先拿着我的这顶感受一下。这是半年前找慧姨做的,我没有扎发的需求,所以习惯戴这种。”

她弯腰站在妈面前,讲解时食指游走在样品图,自己额上的部位,以及假发对应的位置。妈也给她搬来一把椅子,二人聊了许久。

最终妈听了小丽的建议,先定一顶前额生物膜的假发片作为入门。慧姨让她坐到梳妆台前,拉上门帘,为她测量起头围和合适的发际线高度。我的手搭在楼梯上,盯着妈的侧脸。小丽重新装扮好自己,蹲下来逗猫玩。

“谢谢,”我对她说,“我对这方面了解得不够。”

“别客气。”她的声线没刚才那么洪亮,“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谁都会不知所措。说句不礼貌的,阿姨这个年纪这个状态,就是喜欢听年轻女人跟她讲话。我妈也一样。你有时间就多带她走走,实在不知道去哪也可以来这。估计过几天有一次聚会。”

我坐到她对面,瞥一眼那张圆桌:“这里还办迎新会?”

体型庞大的猫突然跳上桌,挡在我俩之间。我伸手去摸,它却原地转了圈,柔顺的毛发划过指尖。

小丽轻轻把猫揽在怀里:“不是迎新会,是互助会。慧姨说,每一个把假发当作刚需的人都需要社群的帮助。”

“我应该能理解,”我又一次盯着她的发际线,“或许某天我也需要。”

“这话还轮不到你来讲。带阿姨来一次就知道了。”话毕,她稍显用力地搂住猫,深吸了一口气。

慧姨为妈测量数据的速度很快,登记完后,表示已经发给做毛坯的师傅,让我加了师傅的微信。她让我们到货那天再来修发型。

驱车回医院的路上,我再次透过后视镜看妈,她仍裹着丝巾,但身体没有那么紧绷,或许这次真睡着了。

晚上,小丽的声音还在我的脑海回响。我想到她告诉我那只猫叫壮壮,想到她对妈的热情,想到她假发下面细密的发茬。我忍不住猜测她戴假发的原因。

半月后的一个周日,做完常规治疗后,我带妈来到店内。她头顶的发丝寥寥无几,两鬓及后侧呈渐变色,于是定制的毛坯密度较小,光泽度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周太太想要什么发型?”

“能梳大光明的即可。”我说。

“能不能把原生发也用起来,”妈自己开口了,“做一个天鹅头。”

“这个造型比较费时间,”慧姨笑着说,“小周先上楼吧。”

二楼依旧冷清,只有壮壮在窗边凝视我。圆桌上摆了套茶具,还有一沓名片:“宠物临终服务,可葬礼火化,或定制遗体标本。有意请电联刘慧。”

“真能来财。”我嘀咕。

向下看去,两个女人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颈椎实在酸痛,我无力品茶,决定伏案小憩。

陌生人叫醒了我。我睡眼惺忪,说了句谢谢。

“这么客气干啥。”他一开口,我才意识到这个身穿黑裙的人长着喉结。

他靠着小丽坐下。圆桌上还有两位暮年女士,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青年,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我向小丽投去目光,她朝楼梯方向扬扬下巴。

妈站在楼梯口,几乎认不出来了。

“又见面了,人数比我想象中要多,谢谢你们。”慧姨也坐下来,“我们迎来了新朋友,周太太和小周。”

几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我们,妈下意识低头,又立刻抬起来。

“大家还是先自我介绍吧,不要太拘束。”

王太太率先开口:“到现在这个岁数,孤零零的,也只有我能陪着来。”

一旁的李太太脸上挂着笑,眼神不怎么聚焦。

“她有阿兹海默症。”小丽打字跟我说,“她俩住一起好几年了。”

那定制假发应当是王太太的主意。

男青年只说了一句:“我姓陈,陈扬,干建筑的,不想让人觉得我不行了。”慧姨点了点头,夸他情商有长进。

林小宇低头盯着壮壮,沉默了十几秒。

陈扬突然说:“有次来保养发片,看到他在背英语单词,背着背着就哭了。”

男孩伸出手搓刘海,红着耳根尴尬地笑了起来,隐约能看到帽衫下的烧伤疤痕。

“我叫苏媛,女字旁的媛,不是三点水的源。”女装男夹着嗓子,“干教培的,也玩摄影。”

“以前不懂事,自己买机制假发,闷得起疹子呢。多亏慧姨,给我好好设计了一番。”他捋捋自己的齐刘海和公主切,“刚好把眉骨和颧骨遮住了。”

“第一次到这儿,咱姨看见我,直接开口叫我美女,真是不得了。”这故事他反复讲了两遍。

“我是韩丽丽,平时跟大家联系的就是我。”小丽把苏媛拽回椅子上,打断了他的回忆。

“这几天跟周太太联系,发现我以前住的医院和她的是同一家。”小丽提起了她的白血病,提到住院前夜,自己跑到家外面的公厕,用理发刀推掉了头发。

慧姨又搂住她:“小丽能过来打理店面,还收集客户反馈,帮了我不少忙。”

原来小丽主动跟我联系只是在做生意,一阵失望油然而生。

我没什么可说的,报了个名字,让妈自己发言。

她做了个深呼吸:“叫我张秀莲就行,姓周的是我在八九年遇到的那个人,周国栋。”

“那年夏天,他建的大厦开业,过来找我们剧团,说什么京剧看腻了,想把《铡美案》改成舞剧。”

后来的事我听过。演出当天叫好不叫座,但周国栋相当满意,冲进后台抱起张秀莲,原地转了个圈。

爸死于工地安全检查,是〇八年的事。妈已经很多年没提起他了,讲完这些,她哽咽了。

苏媛转移话题,大家简单交流了一些戴假发的经验,互助会就结束了。慧姨从衣帽间取出相机和三脚架,邀请所有人合照留念。

散场后,小丽去洗茶具,苏媛和慧姨在一楼交流服饰,妈拿着手机给壮壮拍照。

我端详起墙上的照片。十几张裱起来的合照,慧姨无一例外地站在中间。最早的几张上老人居多,男装的苏媛和寸头的小丽站在慧姨两侧。背景是一间老式民居房,窗户上有“剪发烫发”四个大字。还有几张宠物的照片,有猫狗还有一些异宠,全是名贵品种,这些则是在摄影棚拍的。没见到壮壮。

烟瘾突如其来,我下楼径直走出去。苏媛也站在门外,一口接一口地喷出烟雾。他只搭了件皮草披肩,身体不停颤抖。

“不冷吗?”我靠近他,低头点上一根。

“就出来几分钟,穿外套太麻烦。”他跺了跺脚,“正好看见衣帽间放着这件,就借出来穿穿。怎么样?”

我闷哼一声:“挺好。去年我给我妈买了件仿狐狸毛的,比这差远了。”

“可不是,慧姨自己都舍不得穿这件,也就是看有些年头了,才答应给我。”

“好,不错。”我丢掉烟头,准备带妈回去。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再次点开小丽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今天的合照。眼神不自觉落到所有人的头顶,只有小丽大方地露出了发际线。我放大照片,试图寻找露馅之处,觉得没必要,又点开慧姨朋友圈,最早一条是假发店开业。

半夜处理完工作,我点开了与苏媛的聊天框。

“慧姨以前开理发店的?”

他发来一个问号:“你来查什么岗?”

“是不是?”

“我上了大学跟家里闹掰,赶紧给自己买了个保险,就从她那买的。”

“我看见那些照片了。”

沉默几分钟后,苏媛回了消息:“剃头的是她爹。老人家辞世早,将近十家理发店都成合伙人的了。她只抢回最早那间,没守多久也卖了。”

“她亲口给你说的?”

“照片上有白天那俩老太对吧,李老头生前是慧姨父亲的朋友,给他投资了一家皮草店。以前互助会说的。”

“小丽呢?我看你俩很熟?”

苏媛秒回一个坏笑:“图穷匕见啊。”

“别多想。我对假发一窍不通,她给我妈出的主意。”

“你自个偷着乐吧。她俩可是忘年交,跟咱这种买卖关系不一样。”

熄掉屏幕,我不停回想互助会的过程,心底升起一丝被牵着鼻子走的不爽。

那次互助会后,我带妈只到店护理过一次。妈说太麻烦,我就从慧姨处买来两三个疗程的护理液。她的护理液分装成精华油,跟网上的喷雾不一样。妈的发量不算厚,长度也不夸张,即便如此每次都要拆四五支,我不敢想象小丽那种及腰的长度,需要多少钱来保养。

据我了解,假发也是有寿命的,时间越长,发丝剥落越严重。慧姨让妈不用担心,只要坚持护理,不仅能戴很久,还会越戴越自然。

妈频繁照镜子,兴许也是为了检查有没有变得更自然。前段时间她去跟老同事打麻将,结果因为假发,被人笑里藏刀数落了一顿,自此她照镜子的次数又变多了。好在大夫说她近期病情稳定,可以出院观察,我便带妈住在了自己家。

小丽说店里又组织过互助会,人数依旧很少。我忙于加班,实在无心带妈参加。

临近年关,爸那边的亲戚听闻我在大城市有了房,一股脑跑来做客。合照是用堂叔的手机拍的,他选了最顺眼的一张,发在家族群中。那张照片上,妈的发际线有一点起胶,在客厅的顶光下格外显眼。

我发消息问慧姨,明明发际线够仿真了,怎么还能看出来。下班后再点开聊天框,她没回复,只有前几天群发的新品消息,称仿真度更上一层楼。

我把手机盖在桌面,过几分钟又拿起来,跟她说改天带妈去体验一下新品。仍无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慧姨,私聊了见过面的那几位,邀请他们周日到店聚一次。

到了当天,妈却不肯跟我一起去。

“别怕假发露馅,没人盯着。”

“我就想去黄河附近转转。”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多拍点照片发给我。”

店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我正准备给小丽发消息,慧姨低着头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她似乎有点惊讶,“我刚喂了一下猫,进来吧。”

落座后,我跟她讲了妈对仿真度的执着。

“我理解你的担心,”她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桌面,“只是快过年了,皮草的生意比这边好,加上会员都在忙自己的事,我就疏忽了。”

“我听小丽说了,她说她最近也很忙,想要我有空过来看看壮壮。”

慧姨注视了我一会:“正好今天就可以。如果有新客,给我或小丽打电话。有些新到的货在二楼放着,你帮我搬到车上吧。”

将几个箱子放妥,她便离开了。

那些箱子重得不像假发或皮草,还有很浓的香水味。

正思索着,小丽出现在巷口。

“我加完班才想起互助会,就赶紧来了。”她摘下围巾,脖颈还冒着热气。

这两个月,我经常问她假发护理的技巧,慢慢也熟络起来。她的白血病基本痊愈了,目前从事医疗设备,平时会做宠物喂养的兼职。我之前约她出门闲聚,她仅一次有空,一起在黄河边喝了杯咖啡。

我从车中取出热饮,笑着递给她:“差点聚不成了,还好碰见慧姨来取快递。”

上到二楼,小丽久别似的将壮壮搂入怀中,笑它发情期反而重了一点。缅因猫的毛发比之前更显油亮,且能看出刚做完昂贵的美容。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能来。”外面逐渐起了风,我不由得担心妈。

“估计只有苏媛有空。”小丽放下猫,“陈先生最近放冬假,回老家去了。小宇下学期复学,请了家教老师,现在几乎不出门。李太太——”

她的神情落寞起来:“她上个月突然在家发作,趁王太太做饭之际,跳楼了。”

我倒吸凉气:“难怪王太太没回我的消息。”

“而且她跳楼前,还把假发点着,丢进拜佛用的烧纸盆里。王太太受了惊,现在被她女儿带去省医院了。我打电话做客户回访,才听她女儿说的。”

“真是太可惜了。”

窗外的树梢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苏媛来得风风火火,吓得壮壮跳到了窗边。他今天是男装。

“气死我了!”他掏出白酒砸到桌面上,“二姨刷着我抖音号了,跑到我爸那碎嘴,惹得他不高兴。我还哄小孩呢,就电话轰炸过来。”

小丽呵斥他吓着猫了。

“那咋了,老娘还不高兴着呢!”苏媛用力坐进靠背椅,拧开了瓶盖。

我嗤笑,问他:“令尊现在与你关系还很差吗?”

“习惯了都,偶尔嚷嚷两句,又不靠他活。”他猛喝一口,直呼过瘾,“你爸呢,你一直不结婚没被催吗?”

小丽轻踢他一脚,责备他上次不认真听周太太讲话。

我摇头:“没事,干建筑的,被笑话惯了。”

苏媛耸耸肩,继续牛饮。

小丽继而提起自己的父亲,说他是开酒楼的,老家的年轻人结婚的比例相对高点,自家生意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我们都开始低头玩手机。

“你们对慧姨父亲了解多少?”见没什么话题,我顺势问出了口。

苏媛将椅子拉近:“对,丽姐快说说,我只知道理发店的事。”

壮壮蹲在窗边,尾巴小幅度摆动着。

“我爸说过刘明。”小丽拿着逗猫棒,等壮壮主动靠近,“我家开酒楼,他家干理发。当年这附近开店,做热闹了客户群体多少都沾点关系。”

“他做假发很早。”她思索片刻,接着说,“我爸说他跑去外地找合作,山东还是河南,记不清了,回来跑到我们店里宴请八方。那时候除了演戏的,都没什么人戴假发。”壮壮终于扑了一下逗猫棒。

“他抓住机遇了?后来呢?”我问。

“没了就是没了。”她仍然低着头,“店被抢了,人也走了。”

小丽说一句话,苏媛就喝一口酒。

狂风刮得窗户作响,我两手托腮,随口应着:“所以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并不,我成年前,跟慧姨只见过一次。有一年刘明来我家酒楼摆席,给女儿过生日。那时候我还在学前班,想混进去喝饮料,被他女儿拦住了。”

小丽放下逗猫棒,转头对我说:“她专门送了我一提可乐。”

妈打来微信电话,将我的注意从小丽的手腕拉回现实。

“周亮吗?”年轻男子的声音。

“周玉良。你是?”

“你母亲在我们市医院门诊呢,过来领一下。”

挂掉电话,我停顿了片刻。

“我对市医院比较熟。”小丽闻声起身。

“那正好,我载你俩回去。”

苏媛仰面朝天,我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脸,俯下身准备架起他的胳膊。小丽随口问起壮壮的下落,发现它不在二楼,又跑到楼梯处向下寻找。

我正准备找猫,突然瞥见衣帽间那一向紧锁的门,此刻有细微的摆动。我用纸巾裹住把手,轻推开门,壮壮蹿了出来。看来是慧姨走得急,忘了锁门。狭小的空间内,挂着几件大衣和皮草,还有旧型号挂烫机之类的杂物。似乎有一丝熟悉的颜色闯入视线,但我没看两眼就关上了门。

来到市医院门口,我让小丽留在车里看好苏媛。

候诊厅不大,妈瘫坐在椅子上,一个模样稚嫩的护士站在一旁,责备我让大龄患者独自就诊。我点头致谢,托他给保温杯加点热水,随后问妈发生了什么。

“黄河桥上人太多,想找个僻静的公园,公交上实在心慌,就半路下来,正好看到了这家医院。”

护士过来了,我接过保温杯,扶妈离开了医院。

清醒过来的苏媛站在停车场外,见状过来搀扶。我摇头示意不用,让妈在副驾坐稳。小丽买了无糖面包,也回到车里。苏媛站在我身后,车窗里他的倒影显得有点局促。

“这会风大路堵,先打开车窗缓缓。”我对妈说。

小丽点头:“我也不急。”

我挽着苏媛走到一边,给他点上烟。

“咋回事?”

“抑郁症,”我说,“到底先得的抑郁症还是心衰,如今也分不清了。”

他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眼见交通状况有所改善,我说回去吧。

将他二人送到后,我问妈:“跟小丽聊得咋样?”

“就一起吃了点面包,聊了点以前的事情。”

“有话题是好事。要不要试试慧姨家的新款?”

“不用,目前这顶刚戴习惯。”

但年后我还是给妈置办了一顶新假发,让她换着戴。慧姨说过完年自己也清闲一点,否则还抽不出身亲自做造型。妈苦笑一下,没有接话。

综合办发来消息,有个项目放完冬假拖了进度,要我陪领导过去看两天。出差前的下午,妈总算喊到小丽一起出去看剧,我留在家打扫卫生。晾衣服时,目光扫到洗手台,刚洗过的假发放在头模上,黑发中的银丝泛着亮光。

我突然联想到之前衣帽间里扎眼的颜色,那是一件未加工的皮草,与壮壮的毛色相同,夹在几件略旧的貂毛之间。

出问题的项目部在戈壁滩上,去了才知道丢了两个外包工人。我去外包的临时宿舍,他们说警察已经来过了。二人的衣物被他们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但我还是坚持检查了一番,发现里面没有袜子。果不其然,警察在周边镇子上找到了人。

开完安全生产会,我走到施工点,以巡视的名义散心。一个外包负责人靠在大石头后面看手机,注意到我之后急忙戴好头盔,向我赔笑。我接过他递的烟,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这个中年男人说曾经见过我爸。

“老周真是可惜了,多么意气风发啊,结果在火电厂出了事。”

“他那个工龄就不该被高压蒸汽伤到,只能说命里有这劫。”

“小周总的儿子也该上幼儿园了吧?”

“还早。”我笑着应付了几句,便离开了。那人锃亮的头顶,让我不禁想起陈扬。在这个不关注外貌的行业,他需要向别人隐瞒假发吗?如何隐瞒?

归途的高铁上,小丽发消息说托朋友开了些中药,若我同意就给妈熬上。

我给小丽发了一三一四的红包:“最近去过店里吗?”

“最近没开门,我这会去看看壮壮。”

“红包收下吧,这段时间照顾我妈辛苦你了。”

她领取红包后没说什么。困意突如其来,等我被领导叫醒,动车已经到站了。我打开手机,有两通来自小丽的未接电话,以及一条微信消息。壮壮不见了。

把领导送回家属楼,我让出租车司机绕过拥堵路段,往假发店的方向开。

我给妈发消息:“已经点了排骨汤外卖,别做饭了。”随后我给小丽拨了回去。

“壮壮没有我怎么活。”她在电话那头大哭。

“冷静,卫生间的小窗它挤不出去的,更没道理打破落地窗。慧姨呢?”

“电话打通没几秒就挂了,我这会在皮草店,门也锁着。”

我让司机转向。

把小丽接上车,我问她是否已去过慧姨家。

“别盘问了,我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她还在抽泣。

我递给她一张纸:“你们不是很熟吗?”

“你不懂。”她抹着泪,眼妆完全花了,“去殡葬店吧,我自己不敢去。”

我沉默了,向窗外望去,河滩上方悬着一只海鸥。

殡葬店不在市区,从院门外可以看到主屋亮着灯。我们推门直入,终于见到了慧姨。她正跟一个男人谈话,男人神情十分愤怒,见到我们便匆忙离开了。

小丽径直闯进里屋,歇斯底里哭喊起来。我不知道眼前躺在水晶棺内的缅因猫是不是壮壮。

慧姨急切地进门:“壮壮物归原主,这要处理的是澜澜。你不要再闹了!”

“都说了我养,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小丽倒在长椅上,我赶紧扶住她。

“猫对你重要,对林小宇就不重要?我的钱和时间不重要?”

我皱眉:“林小宇?那人是他爸?”

慧姨才看向我:“两只都是林家的。一只心脏肥厚,主人把放我店里的另一只接走,小周你说,是不是天经地义?”

“那是单纯接回家吗?”小丽的情绪瞬间更激动了,“你有本事就把真实目的说出来!”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小丽哭得喘不上气,我带她离开了殡葬店。

网约车回市区的路上,小丽在我身边默不作声。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只有我不知道吗?”

她没回应。

“那我真没必要操心那只猫。”

我只能挤出这两句话。

车先停在小丽家楼下。小丽下车时没站稳,我伸手拽住她,送进了单元门。

司机问我是否继续乘车,我摆手,解锁屏幕点了支付。

离家还有十公里,我沿着滨河路,想试试力竭前能走多久。

“不该吻她的。就算只是脸。”傍晚的风吹得头痛,我坐到了路边的长椅上。

“真该死。”

当年爸被圈内的名气迷了眼睛,所以他才会宿醉第二天去施工现场,所以“工三代”的称呼才会成为我久久不能摆脱的累赘。

我得为妈换一家假发店。

到家已是午夜。打开门,妈还躺在沙发上,地板上的手机传出女装直播间的声音。我走进厨房,发现排骨汤倒进了砂锅里,添了我爱吃的山药和胡萝卜。显然她只吃了套餐里的烧饼。我正要帮她盖被子,她身体一抽,醒了过来。

“去应酬了吗?喝多了?”她缓慢起身,用双手搓脸。

“没有,你去卧室睡。”我准备进自己的房间。

“怎么眼睛红了?”

“前几天没睡好。”

“小丽给的中药不错,是我以前用过的方子,品质也更好,只是得多分几次。你有空也开点药调理调理。”

“知道了,你去睡。”

我彻夜无眠,没有打开工作文件,没有找老电影来看,更没有点开聊天框查看谁的消息。

戈壁滩的事虽有惊无险,但其他项目也有或大或小的问题,有人替我担责罢了。会后,苏媛打来电话,他去外地学习培训,这周刚回来,得知了前几日的事,坚持下班后小聚一会。

我们在一家茶馆碰面。

“她一心扑在宠物行业上,最近我也没去过假发店了。”小丽讲话时,没有刻意回避我的目光。

“现在怎么办,重新找假发店很麻烦。”苏媛问,“她要是不开了,能不能把皮草送我。干脆小丽你帮我去取来吧?”

“皮草,”我看向小丽,“都是真货吧?”

苏媛捂住嘴,瞪大了双眼。

“我之前劝她把壮壮留下来,”她说,“我可以出钱出力,她明明答应了。”

苏媛压低声音,咧着嘴说:“难不成她扒尸体的皮啊?”

小丽捂脸,没说话。我盯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没证据的事,”我说,“还是别乱讲。”

苏媛披上之前脱掉的外套,缩进沙发里。

“看怎么想了。”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要不找王老太问问?”苏媛开口,“她肯定知道皮草店的事。”

半晌,他又说:“啊呀,我们又不是办案的。何况万一人家走的都是正规渠道。”

“我妈不想换假发店。”我说,“如果不问清楚,你还敢戴她的假发吗?”

“至少我要问清楚。”小丽说着,给王太太的女儿打去电话,以询问老人家的近况为由,问今晚是否方便去医院拜访。对方同意了。

我们顺路买了点礼品,到达时已经很晚了。病房没开灯,窗外的光把王太太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小丽开门见山:“我们想问问刘慧的事。”

王太太沉默良久,让女儿回避一下。

“她昨天来过了,把皮草店的钥匙硬塞给我,说用不着了。今天你又来了。”

王太太拿起又放下念珠,重复了数次。

“你们不仅想问她的事吧?”

小丽默认了。我看向苏媛,他抱着双臂靠在墙上。

“当年假发厂跟对家串通一气,把刘明搞垮了。”王太太闭眼摇头,“他就闹了个命案出来,投河了。妻女也没留住,到现在不清楚被谁毒死的。”

小丽疑惑:“还有谁?”

“刘慧的妹妹当时刚上高中。”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蓝红的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

“老李劝过刘明很多次,没用。没想到女儿更极端。”王太太转身,握住了小丽的手,“有些事憋了一辈子,只能打碎牙咽下去。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别怪罪她。”

从医院出来,我和苏媛正准备上车,回头看见小丽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眼里有泪。

“她有个妹妹。”小丽呢喃着,“可乐居然是她妹妹给的。”

“太晚了,坐我的车回去吧。”

苏媛要去找朋友喝酒,中途下了车。

后视镜里,小丽的额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路面颠簸。

“要不把车窗开个缝,透透气?”

她只是深呼吸。我吞了口唾沫,犹豫要不要打开车窗。

“要不去夜市吃点……”

“带我去店里。”小丽换了个姿势,“看看她换没换锁。”

我们下了车,穿过即将打烊的夜市,探进巷道,再一次驻足在假发店外。店门紧锁,窗帘如往常一样闭着,如果不看牌匾,一般注意不到这家店的存在。小丽输入密码,智能锁闪烁两次红灯后显示已锁定。她怒踹玻璃门,我劝她冷静一点。

沉默片刻,我问小丽:“慧姨养狗了吗?”

“什么?”她一脸疑惑地回首。

一个牵着中型犬的瘦削身影站在巷口。看到我们后,动物的黑影扑了过来。我下意识挡在小丽身前。

但那不是狗,而是毛发凌乱的缅因猫。小丽用力搂住壮壮,开始嚎啕大哭。

“对不起姐姐,”林小宇摘下兜帽,声音颤抖着,“爸爸前几天说把澜澜带去做手术,回来之后我总感觉它的性格不对劲。我去问爸爸,被他打了一顿,后妈才告诉我这是壮壮。”

我轻捏他的脸:“你怎么跑出来的?”

“他们不让我出门,手表也被没收了。今晚奶奶睡得早,我用她手机跟家教老师请了假,找了根以前养狗用的绳,就带着壮壮出门了。”

“我先在学校旁边躲了一会,才到这里来。爸爸迟早会找过来的。”他的那只义眼在黑暗中反着光。

“这几年家里养很多猫猫狗狗,过段时间就被爸爸带走了,再也没见过。”说着,他又哭了起来。小丽也搂住了他。

震惊之余,我捡起砖头砸破了玻璃门。

“就该这样。”我对小丽说,“那就来吧。”

一楼与印象中无差,假发与头模仍安稳地摆在橱柜内。二楼的桌椅不再整齐,衣帽间的门大敞着,皮草、相机和其他东西都被悉数移走。墙上那些名贵宠物的相片,以及早期的合照,也不见了踪影。

小丽捂着脸,坐在她熟悉的位置上,半个多小时没说话。我正准备伸手触碰她的肩膀,小宇突然上楼,尴尬地看了过来。小丽抹去泪水,轻推开我,喊小宇帮忙收拾猫的日常用品。

我靠在窗边吸烟,思考天亮之后如何是好。

一辆轿车停在楼下,林小宇的父亲冲上二楼。见我也在,他立刻架起笑脸,对小宇说:“别闹了,回家吧,爸爸求你好不好?”

小宇蹲下挡住壮壮。

“林先生,客户给你跟刘慧都交了皮草的定金吧?”小丽低声说。

男人收起了笑脸:“我劝你们欲望别那么大,这是我家的财产。”

“有什么事留到白天再谈。”我横在他俩中间。余光瞥向楼下,才发现慧姨站在一楼,注视着我们。

“其他的事我不关心,”我说,“我只知道林小宇自己走失,是韩丽丽帮你照看了半晚上。你不回电话,这么迟才来,更有问题。”

男人冷哼一声,瞪了一眼慧姨,要她赔还双倍的定金,随后拽着小宇走出店门。小宇朝我们摇头,兜帽下面还挂着微笑。

“我会赔偿玻璃,还是说你想告我?”我走下楼梯,对慧姨说。

她扫视一圈店面,又看看小丽,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一万五,交完就走吧。”

小丽把壮壮以及宠物用品都搬上我的车,我挡在门口:“一万,否则不删录音。”

她点头,亮出了收款码。

将小丽送到家,我帮忙把猫和大件物品搬进她的卧室。

“刘慧把猫送我了。”她对父母说。两位老人只是笑着。

小丽母亲端来一杯茶:“留下来吃点宵夜吧。”

“不麻烦了,”我说,“要赶回去照顾我妈。”

回到车里,系上安全带,我把录音发给小丽,删掉了本地文件。

我跟妈说今晚有应酬,随即给苏媛打去电话:“在哪喝酒?介意加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我就知道!我们要转场,我把位置发你,你过去等我们。”

深夜的黄河大桥并不拥堵,我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停好车,我脱下皮鞋,换上备用的运动鞋,看到苏媛一行人勾肩搭背地走下了天桥。

我们喝了个通宵,隔天清晨离开酒吧,又颤巍巍地钻进附近的牛肉面店吃了早饭。我的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我喊来代驾,依次将苏媛和他的朋友们送回去,中午才回到家。

妈自己炒了菜,要我坐下陪她吃点。

醉意仍未散去,我趴在餐桌上,盯着妈:“今天怎么没裹丝巾?”

“我在家一直不戴。”她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确认我没发烧,便继续端碗吃饭。

“我居然不知道,”脑袋开始不受控制,“总感觉看习惯了。”

我合上了双眼。

梦里,我牵着妈的手去西部欢乐园,闹着要买气球。她给我买了一个棉花糖,抱起我笑着说,吃完棉花糖就能变成气球了。她的脸是模糊的,谁也不知道随风飘扬的发丝是真是假。她的头发愈发耀眼,我惊醒过来,身上披着一条毛毯。

桌上有一张纸条:“亮,我去医院拿中药,顺便晒太阳。不用过来。”

妈的病情逐渐稳定,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拉着她出门。

后来她作出回老家住的决定时,我也没有阻拦。

再后来,给她办后事的那几天,我只记得忙得忘了疲倦。

只是深夜加完班,回到家,看到墙上的遗照,我还是会后悔,没有趁她回去前拍一张合影。外公外婆相继离世那几年,她会不会也这么想。

妻子倒是十分乐意拍照。从我们成婚到儿子出生、入学,她几乎每隔一年就要拍全家福。儿子的名字是她选的:“承欢这两个字,跟你的玉良,我的念昕,都比较搭配。”恰好我们同姓,免去了父姓母姓的衡量。

承欢的性格相当倔强,认定的事绝不松口。为此我操了不少心,要经常替他收拾烂摊子,有时也庆幸他比我更有活力。他十二岁时,不知从哪看到捐发广告,吵着要蓄发。

念昕笑他:“有好头发与其捐出去,不如留着给爸爸做假发。”

我摸着自己日渐空荡的发旋,说:“支持儿子的决定。”

“该去给妈扫墓了。”念昕说。

“这次我自己去吧,顺带把那几顶假发也烧了。”

她停下织毛衣的动作:“不是说要留着吗?”

她知道假发店的旧事,好几次劝我把假发烧给妈,我都否决了。

“不留了。”我伸了个懒腰,“她会懂的。”

“刘慧咋判的?”

“不知道。韩丽丽给我发结婚请柬时提了一嘴,到现在没回她。下个月欢欢生日宴,也不想请她了。”

我换好衣服,搬起妈的遗物,出门时对念昕说,明天的家长会,我去即可。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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