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接近爱情的瞬间

摘要  两个男人对“爱情是什么”的探寻与困惑。“所谓国际贸易,就是黄浦江上那些整天穿来穿去的玩意。”小林抿了一口啤酒,把百威喝出了白酒的架势。我想起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货船。“很讨厌现在的专业?”“虚头巴脑的学
 

两个男人对“爱情是什么”的探寻与困惑。


“所谓国际贸易,就是黄浦江上那些整天穿来穿去的玩意。”小林抿了一口啤酒,把百威喝出了白酒的架势。

我想起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货船。

“很讨厌现在的专业?”

“虚头巴脑的学科,毕业就知道有多惨啦。”

“各行各业都是这样,没有轻松的事。”

“不同专业毕竟分个高高低低,比如现在最挣钱的计算机,想去转那个专业。但没转成,绩点不够。”

“想搞IT哈?”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时下情况逼着我要这么做,算是种自救,不想烂在泥里。身边人都太卷了。”他缩了缩双肩,眼尾笑出了两条隐隐的皱纹。

“嗐,都不容易呀。”我搔了搔耳朵,盯着眼前的高脚杯吐出一口浊气,“不过,毕竟你还年轻,年轻总归是好事。”

“年轻最憋屈。”

“多谈恋爱。”

“谈不了一点,没人爱我。”他又像闷气似的喝了一口百威。这次是一饮而尽。我对安慰单身汉这事并不擅长,毕竟我也没有过几段像样而有实感的恋爱。我听人说过一句话,爱情这种事情,实际的时候特别实际,虚无的时候又特别虚无。小林比我小七岁,常戴一顶灰色鸭舌帽,脸圆滚滚的,像艾草团,脑袋后半截穿过帽子调节扣上的部分漏出一小撮,有点像金钱鼠尾巴。目前大三在读,专业国际贸易。我们都住在buzz酒吧附近,常去喝酒,如此一来二去,便成了酒友。我喜欢点一盘炸土豆,配着白葡萄酒小酌,他则喜欢喝纯啤,偶尔也会喝威士忌。

小林很是识相,拿他的啤酒杯作势向我敬了杯酒,我拿高脚杯笑着回应。话题便在这样略显世俗意味的场面里悄然结束。说实话,我非常惊讶于小林在这个年纪显露出来的这股子世俗气。这股世俗气并非因他说的哪句话、做的哪件事而得到昭示,相反,莫不如说是某种附着在他身上的世俗气使得他做了某件事、说了某句话才对。他给我正是这样的感觉。比起在饭局上动辄百万生意的世俗人,小林的世俗倒显得有些有趣的清雅。他怡然自得,悲观里又有自洽的部分,烦恼于他固然也存在,但并没有什么实在性的悲哀或痛苦,无非就是想干这个而干不成,希望有那个但暂且没有的烦恼罢了。

有个周六下午,我在家里搞大扫除,忙活到下午五点半时,我接到了小林打来的电话,起先是一段沉默,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用一种来自海底潜水艇作业般的冰冷声音问我:爱情是什么?

我盯着窗外马上就要落山的太阳,晃了晃脑袋,只想立刻搞清楚事情的原委。我问他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可对面迟迟不肯作声,我佯装轻巧地打了个哈欠,他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又说了四个字:我失恋了。

我松了口气,幸好他没问我诸如“人活着有什么用”这类的问题,仅仅探讨爱情本身的谜题说明其神智尚且正常,并未触及令人害怕而要死要活的层面。我叹了口气问他要不要聊聊,他则极有礼貌地回应虽然冒然打电话委实抱歉,但如果我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仍在buzz酒吧老位置见,他现在就在那儿。我说哪里,方便的。接着挂断电话,简单完成了一下床单被套便下楼同他赴约了。

傍晚的buzz酒吧人还不算太多,他就坐在酒吧靠门左侧的第三个位置,戴着压得极低的浅蓝色耐克棒球帽,将无论怎么说都显得有些硕大的背影正对着我。我走上前同他打招呼,他露出一丝和善得有些讨好的微笑,问我想喝什么。我点了杯跟他一样的波本。

“小子今天情况不对头啊。”我揶揄他。

“今天就不aa了,毕竟是我请你出来的。想喝什么,尽管点就是了。”他说。

“今天的时间留给你,想说什么也尽管说。正好干完了手里的杂活,想听听你的故事。想必你受了蛮大打击的,对吧。说说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这样的。我一直有跟隔壁市的一个女孩有网络上的联系。大概是在初一的时候认识的她。”

“怎么认识的?”

“电子邮箱的漂流瓶。”

“初一……认识了……”

“七年。嗯,我们断断续续聊了有这么久,她跟我一样大,是家里的独生女,在美罗中学上初高中,大学去了宁波的一所大学,学同声传译。”

“这么清楚。”

“毕竟聊了七年,虽然没见过面,但都对彼此的情况有所了解。”

“比如?”

“她知道我胖,我也知道她有点地包天。”

“彼此相互试探,但从来不提见面,也没换过照片什么的?”

“嗯,我并没有抱什么很大的期待,觉得跟她做朋友也挺好的。我知道我配不上她,胖,又不高,身上也没什么过人之处。我一直把她当作类似笔友的存在,偶然也会写一些小诗发给她,她挺喜欢的。”

“让我猜一下。”我换了个往后靠的姿势,手拿高脚杯说,“有一天,你们俩突然在哪里遇见、谈了恋爱、接着分手了。”

“大差不差。”

“行,你继续说下去吧。”

“两个月前,她跟我讲学校给她们专业在上海某外企安排了一个为期三个半月的实习交流项目。”

“她跟你说她来了上海,没说要见你,也没说让你去找她?”

“对——可我们偶遇了。”

“你不是说你们没见过面吗?”

“我知道她的名字。”

我长吸一口气,喝了口刚点的波本,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小林接下来要说的话。

“当时我正路过长乐路的一家露天咖啡店,突然听见里边的店员拿着咖啡杯在喊她的名字。我整个人瞬间立在那儿,本能地往那个方向看。”

“你看到了……”

“她果然没有骗我,确实是她,圆脸,长发,有点地包天。”

“什么感觉?”

“更多的是惊讶和兴奋。那一刻我觉得我有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我有种直觉,只要我同她打招呼,并且一并讲出这一切的偶然,我们肯定会有一段真挚完美的爱情。”

“莫名其妙。”我轻声念道。

“的的确确是这样,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我本能地在打量我们爱情发生的可能性,而预感告诉我我们能成。”

小林抿了口酒,几乎在吞咽的同时伴随一阵哀叹声。

“虽说如此还是紧张。我脑子里确实想赶紧过去跟她相认来着,但身子却怵在那儿动弹不得。你知道做梦时候的鬼压床吗,就是那种感觉。后来花了好长一顿工夫,是她拿着咖啡奇怪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了。”他说。

“噢,她向你搭话了等于是!让我发表一下想法哈,我觉得这种情况跟高中时候喜欢隔壁班的某某女生很相似。很多时候你需要确认一个合适的契机,让你有某种隐约的认可,觉得你们能成才能迈出那一步。所以说,到头来虽然你对她有莫名其妙的自信,但身子却予以反对。”

“对。而且我一直在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自信。”

“来自于你们彼此坦诚地揭了底。她的地包天,你的……”

“这是原因吗?”

“我想是的。然后,你们就顺理成章地相互认识了对吧。”

“是啊,她问你是谁,我同她打了个招呼说出了我的名字,她先是一愣,然后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很有礼貌、很得体地同我打招呼,问我在干什么?”

“看来她比你轻松自在。”

“对,她的轻松自在反而让我怯懦起来了。”

“怯懦?”

“如果她也像我一样呆呆地怵在那儿,我兴许会第一时间约她去哪儿吃饭。”

“嗬,还来了个延宕。虽然这种想法有点儿不地道,但的确,我大概能理解。”

“嗯,我进去点了杯最便宜的浓缩。她坐在店里靠内的位置,贴着墙。我隔她大概一把椅子的距离跟她相对而坐。我说我在这附近的干洗店洗衣服。”

“哈哈哈,真的假的?”

“当然不是真的,当时我手上连洗衣袋都没有。但她也没就这个继续往下问。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印象里看了有蛮久时间。她的眼神好像在跟我说:快继续说点什么呀。”

“呃……眼神。”

“对,透过眼神我感应到……总之就是一种确认。我确认她至少对我不反感。我们短暂地停顿,仿佛时间都凝滞了,那真是特别的瞬间。”

“属于你的特殊瞬间。”

“是,我想那是所谓最接近爱情的瞬间。”

“十九年的单身汉,最接近爱情的瞬间。”我喝了一口白葡,有些奇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陷入美妙回忆里的男生。他所说的一切话刨除了令人不快的世俗性成分,显得那么真诚而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经历了那个瞬间,我又一下从怯懦变得有了自信。我问她要不要晚上去附近的云南菜馆吃饭。她答应了我,吃得也很舒坦。虽然没说很多话,但感觉是对的。最后,我目送她上完地铁,忍不住开心得在检票口跳了起来。”

“然后呢?”

“回家后我用微信问她,我可以追她么。”

“表白了?这么快?”

“对。机会太难得,爱意又太满。总觉得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机会了。发完消息后,我不敢看手机,赶紧去洗了个澡,又看了三十页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光去读字儿了,看得前不接后的。忐忑地拿起手机又放下,后来终于忍不住,瞄了一眼手机屏幕。”

“来信息了?”

“没有。”

谈话截至目前,基本都是生活中较为美满的部分。对于爱情的论述或想象也基本符合事实。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回忆自己“最接近爱情的瞬间”——大脑提取回忆,就像从一间巨大的博物馆找最为细小而宝贵的藏品——一张脸进而浮现在我脑海,但名字却杳无踪影。当我继续启动大脑进行回忆这项作业时,小林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我打断。

“我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对方却没有任何回音。直到第二天……”

“打断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两个字,也姓林,林琴。”

“呃,你继续。”

“不好意思,讲得比较长。”

“没有的事,你的话让我想到了很多,我喜欢听。问名字只是纯粹的好奇。”

“好,因为要了解经历的全部才行,这也是我的习惯。嗯,第二天,她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噗噗小熊在点头。”

“噗噗小熊在点头。”我摸了摸下巴。

“事情就此非常顺利地进行,她同意了我的请求。我周三周五下午有课,其余时间都会去她公司楼下接她。我觉得我跟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的。”

他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我,随即一位酒保拿来一份菜单问我们要不要加点小食。我要了份蜂蜜薯条,他则摆了摆手。

“百分之百的天造地设?”我微笑着把菜单递给酒保。

“怎么说呢,就像木匠做的凹槽玩具,严丝合缝地匹配。我和她都有一个强势的妈妈,都曾经经历过高考失利,都对自身抱有某种程度的不自信……”

“那又为什么要分手呢?”

“我说过,我对自己不自信。我不相信自己有带给对方幸福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地用各种方式暗示同她更进一步,可是,她比我对这件事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期。”

“直白来讲,关于性方面的事情么?”

“是的,”小林咬紧了嘴唇,“这或许是观念上的问题。我不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开放的人,至少不会是那种吓跑人的对象,但我的的确确是个实际存在的人,存在各种各样的想法的人。”

“或许你操之过急了,这种事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指的更进一步没到那个程度。我想要的仅仅只是牵手,以及更进一步的肢体性接触。可她的反应让我觉得我们精神上的契合通通都是我的误会。”

“她拒绝和你牵手?这听起来不合常理呀。”

“她说事情发展得超出想象。她需要时间。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吧,我们的情况就发生了急转直下的改变。她不再主动回我消息,打电话也时常忙音。”

“我大概可以理解。”

“理智告诉我坏事儿了。但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每每感受到被拒绝的忙音时,我脑子里总会回想起我第一次同她见面的那个咖啡店。”

“当然,那对你来说是重要的时刻。你从没跟我讲起过你初中就认识的这个网友。”

“毕竟是属于我比较私密的内容,而且随便说出来也很少有人信,有装腔作势的嫌疑。在结果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还是让人不知道为好,这也是我的一个习惯,所以没跟别人讲起过。我本来还想着我跟她有一个好结局,到时候再向你分享来着,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所以以上就是你跟她之间的全部故事咯?”

小林喝了一口淡黄色波本,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桌上的二维码牌,没有回答。他微微张开嘴,想继续说点什么,却又像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巴,吐出一口气。气氛一时陷入较为凝滞的状态。

“我们聊点儿别的吧?”我重新挑起话头,料想给他一个思考的空间,顺带也让我脑中那个无名之声能够重新浮现。

“噢,当然!”他轻轻一笑,眼角处浮起几条稍显尴尬的皱纹。

“不瞒你说,刚刚在你提到‘最接近爱情的瞬间’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声音。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心里呼唤我。”

“怕不是幻觉。”小林哈哈大笑。

“哈哈,那怕不是的。但说来也奇怪,我也没失忆,为何总是会有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呢。”

“一个无形女声向你发出的呼唤?”

“嗯,姓名啊、长相啊,这些通通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声音,光秃秃地,像在身体哪个角落冒出来直逼心扉似的。”

“或许是我的故事打动了你的心扉?”

“很可能是的。”我哼唧一笑,吐了口气。

“还在那儿?”

“什么?”

“那个无形之声。”

“是的。”我举起酒同他碰杯,任那虚无缥缈的女声在清脆的撞击声里上下游移。

“真是怪呀,你读书的时候有失恋过吗?或者什么难过的经历之类的。”

“没有啊,既没表过白也没被人表白过。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那个时候都在干些啥呢?”

“给老师做黑板报。”

“哈?”

“除了认真听课写作业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被老师叫过去做黑板报。那个时候经常是有学校领导过来检查的,什么读书月啊什么安全周啊。我们那个老师是个50岁的妇女,挺喜欢我的,每次都钦点我全权操办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先是在稿纸上用铅笔画一个草图,把框架打出来,然后用白粉笔勾形,最后上色,留出格子让班里字好的同学填内容……让我想想,既没有长相也没有姓名,是的,确实是这样,她确实没有长相也没有姓名,她不过是我留在黑板报上的一个‘投射’?”我喝了口酒,神色像条躲进酒桶里的狗。

“一个‘投射’?”小林相对平静地向我问道。

我顿了一下。讲到这里,我恍然想起什么,脑子里有如极光闪现,一大片一大片记忆世界里的蓝光纷纷投射进意识的斜坡上,时间便一下回到了过去——是高一上半期的事了,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留下五十张课桌的教室里仅仅只剩下我一个,因为第二天是周六,所以其他人早就放学回家了。而我被留下了继续完成黑板报创作的收尾工作。我用绿色粉笔填充完黑板报的最后一个叶子图形,接着相对一段距离同这片我刚画上去的叶子遥相对望。我看到,太阳发出的最后一缕光线便正正好好重叠在了那片绿叶所在的区域——一种难以言状的温暖和幸福感瞬间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住了,文字和信息在我世界似乎已悄然隐匿,只有一幅犹若泼墨夕阳的画面占据我的整个心扉,在持续感应那幅画面的瞬间,声音由远及近地,向我发出爱情的呼唤。

“就是那样的投影,没有姓名,没有长相,仅仅发出一个女声的呼唤,轻声地向我发出形而上的爱的宣言。”

“就是说,那是完完全全精神性的爱情瞬间咯?”

“是的,可以这么说。”

我那所谓的“最接近爱情的瞬间”,不过是在静如死水的少年时代里做的黑板报。老师说,你蛮不错的去帮我做个黑板报吧,我便开心地拿起纸笔,献出百分之两百的精力完成那份属于自己的创造。在那个没有钱、没有主体意识、没有勇气和成形世界观的青春年代,给我留下金子般珍贵的爱情回忆的,竟是我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勾勒出不同形状图案的黑板报。 

“可为什么那会被你认为成是爱情呢?比如,或许它可能是你的理想,或许画画是你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小林喝了口酒,眼睛近乎澄澈地望向我。

他话打断了我正在交织盘绕的思绪,过了一会,我开口道:“这我也说不大清楚,称这种呼唤是理想的呼唤有些过于沉重,况且我也没有立志要成为一个画家或是所谓的黑板报创作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单纯地记住了那个下午的瞬间,那片叶子,太阳照在它上面,随之而来从它们身上投射出来的女声——就是那个‘投射’,恰恰好好被我的心感应到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然和幸福,此后便再无这样的时刻了。”

“呃……你的确给了我一种对爱情完全意料之外的理解,我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有趣八卦呢。”小林不无尴尬地听着我近乎有些神经质的发言,搔了搔耳朵。

“实在抱歉,八卦确实没有,工作以后,基本就是日复一日的日程计划。谈不上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恋爱进展。”

“也没有……那个过?”

“爱还是做过的。”我说,“但归根结底那不是爱,只是本能需求。”

“同意。可是,做那个是什么感觉呢?”小林把头一扭,压低声音问我。

“憋了一泡很久的尿,终于找到机会一泻千里的感觉。”

“我靠。”

“本质上是这么回事。”

“你真是……我觉得你有点随便,不地道,不对,不能说不地道,是不道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没好气地吐了口气,“当然是征得对方同意之下才可以干那事呀。是人都有需求,对方需求于我而我也需求于对方,在这个前提的基础上,才能进行下一步,不是么?”

“可是,连像样的恋爱都没有谈,彼此都不了解,怎么能……”

“每个人的观念不一样罢了。我不是说哪种方式是好的,可这个世界就是各取所需的世界呀。”

“就是说,爱上一个人不等于要跟那个人做爱,反之,跟那个人做爱也不等于爱上那个人,是这么个意思吧?”

“当然不能画等号。我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我暂且没法切实回答你‘爱情是什么’这个问题,但在性和爱的辩证关系上,我秉持这个想法。”

“可我还是不知道做爱是什么感觉。”小林嘴上打着哈哈,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复杂,那是种天真的狡黠,像在问我撒哈拉沙漠里有几家便利商店。我本想说这种事情你自己找机会试一试就明白了,可话说出口又难免会对这个问题进行翻来覆去的讨论。于是,我只好无言地盯着他。看着小林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对很多东西其实也是一无所知的。

“所以,我们就‘爱情是什么’这个话题发表了彼此的看法,但那也只是看法,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意义。”

“不,我们刚刚只是谈论了彼此‘最接近爱情的瞬间’,而对于‘爱情是什么’这个问题你还是没有谈及。我知道,你曾经也一定发出过像我一样的疑问。但你不愿意向我说,所以才……”

“行行行,爱情也好,最接近的瞬间也罢,都是很虚无缥缈的话题,再这么聊下去会没完没了的。”我有些不悦地回应小林他那天真的狡黠。我承认自己有些无法招架住他这一番咄咄逼人的剖析。

“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他叹了口气,随即换了一只手举起酒杯。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呢?”

“因为她在最后一次见面看了我很久很久后,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个林琴?”

“是的。”

“你们最后见面?她就问了这么个问题?”

“好吧,刚刚是我不够坦诚……我没有把所有细节讲清楚。其实我跟她之所以会渐渐断联直至分手,是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

接下来他向我转述了这么一件事。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二个月零七天。在那之前,两人依旧保持着正常情侣的状态,彼此分享生活日常,晚上互道晚安。一如全天下所有情侣都会做的那样,做一些证明两人关系独一无二的事情,改头像、换昵称,小林甚至还想两人能够去人民公园种一棵以两人名字一起命名的树。第一次恋爱的小林享受着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就像沉溺在奶油罐头里的蜜蜂,在由爱情构筑的虚拟园林里来回漫舞。

两人在确定关系的第二个月去吃了一家名为CHILIS的美式餐厅,那家餐厅与黄浦江隔岸相对,幽暗的红光将金属质感的桌椅衬托得有些阴郁,像直直从顶上洒下了一大缸红葡萄酒。餐厅是小林选的,因为靠近黄浦江所以价格比较贵,排队时间长。两人从五点一直等到七点才吃上饭,在排队的过程中,林琴显得有些疲惫,接连叹气,小林有些慌张,他不时翻动手机里存的各种各样的搞笑图片放到林琴面前——包括那张“噗噗小熊在点头”——试图逗她开心,林琴却并没有接过他的笑点,而是深深凝视着渐渐陷入黑夜里的黄浦江。小林试图走上前搂住林琴的双肩,但林琴却突然条件反射般全身激灵了一下——激灵的幅度非常小,给人的感觉像是脱下毛衣后滋滋啦啦冒着静电的那种触感。而后林琴深吸了口气,没有再做任何动作,给了小林一个浅浅的微笑,像是在说:不好意思,刚刚被静电触了一下。

小林说,那天晚上,他被这抹浅浅的笑容给深深击溃了,觉得自己像被人推到了冰冷地窖。他宁愿林琴那个时候能够跳出来对自己说一些难听话,“不喜欢你这样的动作”、“我现在很烦麻烦走开一点”——哪怕如此,小林都会觉得那并不是两人关系中最难以开口的狼狈部分。想到这里,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便有如杪冬的细细雪花落入了他的心底。

CHILIS餐厅分为室内室外两个区,中间由大幅玻璃落地窗相间隔。小林和林琴选了靠近黄浦江的室外用餐区。顶上是暗红色帆布伞,四周由墨绿的铁杆围住,江边星星散散的游客和步行者尽收眼底。小林点了一份双人情侣套餐,包括时令蔬菜沙拉、菲力牛排、牛肉培根汉堡、法士达扒牛肉、脆皮鸡柳配薯条,另加两杯特选玛格丽特。

晚饭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两人基本上没说太多话。四周轻飘飘的风不时拂过他们的脸,在幽暗红光的映射下显现出某种形而上的戏剧性气氛。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谈的话题也基本围绕当下的工作或未来的规划展开。小林尽量平稳、温柔地应和林琴,而林琴当然也从小林平滑黯然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因此,在晚饭的尾声,林琴提议和小林沿着黄浦江散散步。

“之前都是路过外滩,从来没从陆家嘴往对岸看过,还蛮美的。”林琴在夜色的黄浦江边同离自己半米之隔距离的小林说道。

望着林琴澄澈的眼睛,小林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友,但脑中仍不能忘掉林琴在晚饭前的那个下意识反应。

“嗯……林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样子吗?”小林问这番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林琴的地包天。他记忆里的林琴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我记得。当时在电子邮箱的漂流池,你在漂流瓶里写了一张随机便条,说自己马上要中考了但却还什么都不会,我回了你我也是。”

“不,我是说我们实际性的相遇。”

“哦,你说那个啊。”林琴把双手背在身后,停在岸边。

“长乐路的那家咖啡店。”

“当然记得,我们第一次‘实际性’相遇的地方。”林琴说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实际性”三个字。

“你感觉怎么样?”小林问。

林琴沉默了两秒,用手拨了拨被风吹了的头发,眼神看向黄浦江上的白色货轮。继而,她开口:“一开始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非常亲切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初中以来的朋友们,实际上我们也是初中那会从网上认识的,对吧——你带给我的感觉和我想象中的感觉一样。楚龙,你是个真诚的人,我能感受到这一点。”

“谢谢你,林琴。”

“你对我太好了。”

“这样不好吗?”

“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林楚龙,从小到大都没有被这样对待过——这样的感觉对我来说是不真实的。”

“不真实?”

“高中的时候我去乡村支教过一个月,在湖南和江西交界,一个叫沙洲村的地方。当时我十七岁,学校组织了为期一月的支教活动。我们一共六个同学加上两个政治老师一起,坐大巴七个小时到了那儿。刚到的时候有一群孩子列成纵队拿横幅欢迎我们,老师向我们介绍了学校的概况。全校只有九十七个人,一栋三层的教学楼,说是教学楼,不如说是那种土楼房,教学楼一楼角落有个不起眼的食堂,另加中心的一个方形升旗台和围绕在周围的三排铁栏杆,就是这个学校的一切。”

小林愣愣地听着林琴说的话,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上海万国建筑群的对岸对自己说这番话。但他隐约预感到谈起十七岁高中年代支教经历的林琴并非即兴而起的心血来潮,这里面一定有关于她和自己所互相连结的某种关联——小林将他当时这些感受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转述给了我。

而林琴像是整理脑中记忆之盒般地轻晃了两下脑袋,继续说:“我被分到一个四年级小班,班里一共二十个人,十二个男生、八个女生,都九、十岁的样子。环境非常艰苦,学校没有直饮水,只有像一口大锅般的饮水井,每次都需要和孩子们一起排队打水。总之就是这样一所学校。班里边有个男生,大家都叫他旺旺。旺旺是里面最壮的孩子,我很喜欢他,很乖,他也很喜欢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有一次学校发米饼,每个孩子都有,他跑到我旁边,伸出手递给了我一块,对我说:琴姐姐,你白天都没吃东西,我把我的送给你。我点了点头,欣然接过了他的礼物,有种发自内心的温暖涌上心头,感觉对世界又有了信心。晚上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吃米饼,没放在心上,后来有个瘦瘦的小男孩告诉我,自己的米饼被人抢了,抢的人正是旺旺。那个瞬间,我觉着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击中,世界也在以某种恒定的速度悄然崩塌。”

“林琴,你向我说这些,是为了谋求什么呢?”小林问。

“并不是为了谋求什么,只是突然记起这件事,想起某些相似的情感……我想尽量避免那样的情况。”

“什么情况?”

“事情变得不自然、变得扭曲和失真的情况。”

“我对你好是发自内心的。”

“可我怕你因为我而失去某种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能够拥有你,是我最开心的事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真的。”

“一直那么开心?”

“是的。”

“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没有撒谎?”

“没有撒谎。”

黄浦江边的黄色街灯散着柔和的光,四下仿佛寂静得如若宇宙边界的另一个空间,小林感觉那一刻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投掷在虚无的真空中,无法找到存在的实感。

我向她撒谎了,小林沉默良久,如此对我说道。

“我想她应该察觉到了。”我抿了一口波本,对小林说。

“是的,她百分百察觉到了。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欺骗她?”

“为了得到她,向她撒谎,说拥有她是我最开心的事情……其实不是的,我对她的闪躲耿耿于怀,我又怕又慌,怀疑她根本对我没有感觉,一切是自己在惺惺作态。我脑子很乱,为了掩饰这种欺骗,我在黑暗中靠近了她的身体,朝她的嘴唇碰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知道。那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一定要做些什么,去做些什么证明我俩还拥有实实在在的关联、实实在在的可能性。”

我沉默,时下的情况实在不容我再做过多自以为是的评价。

“她没有闪躲,接受了我的请求,我们亲吻了……可那是义务性的,我非常明白,那不该是恋人的反应,她是在包容我,她在压抑什么,我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淡漠的悲哀。”小林正襟危坐着凝视着我手中的高脚杯,呼吸也失去了匀称感。

“什么该是恋人的反应,什么又不该是恋人的反应呢?”我不禁反问。

“我说不清楚,一种直觉吧。后来提炼出来,脑子里有句话:恋人不该是相互可怜的。”

“相互可怜,那是什么状态?”

“两个扮演情侣的人互相取暖。”

我默然,杯里的波本已经见底,两粒正在融化的冰块无精打采的瘫在了一块儿。

“亲吻之后,发生了什么?”继而,我问。

“她哭了。”

“哭了?”

“她像是怎么也绷不住了,整个身体都在痉挛,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呜咽,大概过了三分钟。我站在那儿,很想靠近她的身体,可我隐隐约约觉得,一切都已经不可避免地无可挽回了。最后,她自己擦干了泪,我像被扔进了造作电影里的哪个桥段,拼命想些有意义的台词来挽回什么,直到她盯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淡淡地像在问自己一样地喃喃:爱情是什么呢?”

我长吐一口气,把胸中浊气一并带出,继续沉默。

“怪我说得有点混乱。”小林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

“问你爱情是什么,然后自个儿消失啦?”我问。

“没这么夸张,回去之后还聊了几句,她说她去洗澡,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她说我失去了某种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说事情变得扭曲、变得失真。她说在沙洲村支教,说有个男孩让她的世界崩塌。她问我爱情是什么。最近一直在想,脑子里全是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最后实在想不明白,于是跟你打电话。浪费你时间了,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尽听你说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总有一天会恍然大悟的,无论如何。”

“你能理解林琴说的那些话吗?”小林问我。

“大概能理解。而且……”

“什么?”

“我想你应该也明白的,在很多个瞬间。”

“我现在挺难受的。”

“自然的事,想想干那事儿吧,怎么样?”

“干那事儿,真像撒尿一样?”

“不是撒尿,是憋尿之后一泻千里。”

“今天可能会做春梦。”

“祝你好运哦。”

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开窗抽了七根薄荷味爆珠万宝路,点燃的烟头像一座座熔岩火山,烟雾顺着窗户往外散。奇形怪状的烟雾。我盯着头上的天花板,感觉它正离我越来越远,脑子里不可控地浮现了很多画面,它们伴着词汇加以对应,漂浮在空气中,宇宙、飞船、真实、虚无、空间、可然律、必然律、爱情……爱情并不值得谈论——它实际的时候特别实际,虚无的时候特别虚无——爱情的的确确不值得谈论。

“可偶尔也要想起我哦。”那个无形女声在我耳边轻语。

在很多很多年前,我站在教室后面,凝视阳光下的那片挂在黑板上的绿叶。突然无形女声向我发出摄人心魄的呼唤,那是我的爱情瞬间。

“好的。”我回答。

“我是被你创造的,我属于你。只要你愿意,我就在你身边。”

“现在请你离开。”

“怎么了,你?”无形女声愕然。

千千万万的男男女女在各式各样的场所用各式各样的方式缅怀属于自己各式各样的爱情瞬间,千千万万的男男女女在拥有彼此的同时亦在失去彼此,这着实令人无奈却没有办法,一如我所看到和经历的那样。

我闭眼噤声,任凭无休无止的沉默占据房间。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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