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影迷杀人事件

摘要  一名资深影迷、一个怀才不遇的编剧,突然接到神秘电话,让他去杀人。00我叫苏见梅,我也叫李磊。如果你以为前面是我笔名网名艺名花名,后面是我羞于见人的真实姓名的话,那恰恰相反。我身份证上叫苏见梅,从这个
 

一名资深影迷、一个怀才不遇的编剧,突然接到神秘电话,让他去杀人。


00

我叫苏见梅,我也叫李磊。

如果你以为前面是我笔名网名艺名花名,后面是我羞于见人的真实姓名的话,那恰恰相反。

我身份证上叫苏见梅,从这个名字你就能猜出我出生在什么季节以及大约是什么星座。

我为什么起一个李磊这样的艺名?

因为,我是一名编剧,同时还是一名杀手。

都看过《谍影重重》吧,杰森伯恩告诉我们,最好的杀手要让自己毫无特点泯然众人——当然也包括名字。

你肯定认为我在吹牛,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有杀手这种工种?年轻人甚至都不爱看杀手电影了好吗?

事实上,直到我第一次收到短信骑着共享单车听着网易云音乐的推荐歌单于那个周五晚上6点准时抵达超市,找到06号储物柜输入0587四位数密码,顺利拿到装在麦当劳牛皮纸袋里的五万块定金之时,我都怀疑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先给我五万当诱饵,后面再让我掏十万二十万之类的。

但我那时候最不怕的就是诈骗,不是因为我足够聪明,而是因为我足够穷。

我必须声明的是,我走上这一行,不是贪图它收入高——其实也没外界想象的那么高,也不是贪图它时间自由——当然也没你们以为的那么自由,说到底还是乙方,都是要服务甲方爸爸。在如今这种经济大环境下,杀手行业和其他行业一样,降薪、内卷、订单不足,当然还有甲方资金链断裂的问题,一位甲方完事之后给中介发去一张股票账户截图,说钱都补给股市了,拿几箱茅台抵价行不行?

 

01

成为一名杀手之前,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编剧。

成为一名编剧之前,我是一名资深影迷,或者叫观众。

我今年34岁,豆瓣电影的标记数字是7538部,比数字更有诚意的是,我除了看国产剧会倍速播放(当然,几乎不看),看任何电影都坚决不倍速。

宁弃片不倍速,是我对行将消亡的电影艺术最后的尊重。

拿到戛纳金摄影机奖的越南电影《金色茧房》,没几个人看过吧?片长179分钟,毫无情节,史诗级闷片,我每次看30分钟必睡着,呼噜震天,梦境堆叠。但即使如此,我也绝对不倍速。《金色茧房》我分4次才看完,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电影我喜欢得不行,逢人便推,摁头安利。如果你也对我的故事感兴趣,那我强烈要求你至少看一遍《金色茧房》。

每完成一个杀人项目,我都要找个安静的度假酒店再刷一遍。

你掐指算算,电影浪费了我多少生命,又补给了我多少生命。

我能成为一名编剧及杀手,也归因于此。

我中部小镇出身,三流做题家,父母开早点铺,家境一般,相貌平平,普通话不标准,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结巴,师范类二本文科毕业,还是就业率连年最低的历史专业,20岁之前不认识任何一个和影视行业沾边的人。

28岁那年,我随波逐流在大城市闯荡三年,一贫如洗,浑浑噩噩。住地下室,在一家8个人的广告公司上班,无亲无友无钱。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各种网络影迷群和论坛聊天辩论吹水,截图猜电影,考各种无用的电影知识,问各种可笑的电影问题,比如《无间道》中梁朝伟追踪刘德华到电影院时大银幕上放的是什么电影?比如《低俗小说》里那段经典扭扭舞的BGM是哪首曲子?

某天,我收到一条信息,群里网友,网名大头,性别男,个性签名是“天空才是我的极限”。他说,我在搞一个剧本,感觉你看的电影多,过来提点意见。

有酬。

我收到消息,不问多少钱,不辨真伪,在办公室把键盘一推,找老板请假,表情焦急凝重,说我农村亲舅来看病,不认识路,被黑头车蒙骗,在医院门口欲哭无泪,要请半天假。老板盯我半天,将信将疑,目送我出门。

我转两路地铁一路公交又步行18分钟,到达一个高档小区,跟穿白衬衫的保安沟通3分钟,不让我进。几分钟后,李大头来接我,穿人字拖,大短裤,灰T恤,领我进去,左拐右拐,曲径通幽,进到他家地下室,两男一女,两男一个光头一个长发,烟雾缭绕,给我递烟,让我自己拿可乐,名字均不记得了。女的叫周清雅,短发,端坐,话少,眼神清亮。

如果你也是个资深影迷,那你或许在某部票房惨败的国产文艺片的编剧一栏里,看到过她的名字。

白板上写得密密麻麻,潦草飞天,我只依稀认出“人物关系”、“反转”、“伏笔”、“情绪”几个词。

李大头递给我一摞A4纸,写着《杀戮计划》剧本,“绝对保密”,让我先看。过程里,他们几人在外间讨论,光头男来回重复“你这情绪不够,要翻上去”,长发男则反复强调“你这一段是水戏,建议删掉”。周清雅则一次次顺着他们的话说,要不给人物加条感情线?要不这里加一段床戏?

我20分钟划完20页的剧本,大手一推,扒开一罐可乐,咕嘟一口,打个爽嗝,站到白板前。

我说,垃圾。

李大头和其他三个人一起看我,周清雅瞳孔放大,眼神清亮。我说,想模仿《老无所依》+《杀手没有假期》,但画虎不成,模仿来的全是缺点,想走轻喜剧路线,又想煽情,又想深刻,又想讽刺。这些其实都还能忍,最不能忍的是,中间几场杀人的戏,都设计得像过家家一样,很塑料,很敷衍,真正的杀手看了估计会笑出声。

垃圾!

四人互相瞪眼,不说话。

我看他们被唬住,顺着杆子往上说:中国电影为什么不行?就是这种劣质剧本太多,抄的对象都选不好,抄《老无所依》?没那个能力知道吗?老老实实抄《这个杀手不太冷》不好吗?好抄好拍好演好卖。

李大头去倒水,光头男重新点上了烟,长发男发话了:你谁啊,是电影学院没毕业的学生吗?你写过什么本子啊?你拍过电影吗?

我轻蔑一笑,不拿正眼看他,跟李大头说,李哥我走了。

径直而去,路过周清雅身边,她眼神清亮。

 

02

一周后,我接到李大头电话,说有个新的电影项目,刚刚启动,想邀请我加入剧本团队,“另一部类型片,杀手电影。”

我说,我上班呢,上次请假公司扣了我200块。

李大头对我道歉,说上次的钱忘了。执意来找我,带我去吃烤肉,牛肉点了三种羊肉点了两种三文鱼我不吃他点了一大盘,我不喝酒,他自己喝得愉快,酒足饭饱,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警惕怀疑,他说你想啥呢?我直男!

我带他拐进幽暗的600块一个月的地下室,他坐在我房间唯一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剔着牙说,我正在搞一个剧本,院线电影,投资已到位,我是编剧,可能还会挂个副导演,故事大纲和idea已经聊过好几轮,资方很兴奋,钱不是问题,但必须半年内把剧本搞出来,赶明年暑期档上映。主演铁定一线,胡歌黄轩这个咖位的。你那破班别上了,跟我过来搞剧本,我先给你打3万,回头剧本过了,再给你5万,电影上映后,再给你5万。但有一条,这次你署不了名,我是唯一编剧。不过你放心,后面项目多,下次专门给你找个小成本的片子,挂你的名字,唯一编剧。

说完站起来,吐掉牙签,背着手环顾四周,说:你这地啊,跟我当年住的很像啊,看的是倍儿亲切。我知道你还不信任我,小地方来的人都这样,没关系,3万马上打给你,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李大头真给我转了3万。第二天上午,我趾高气昂去辞职,这份工作我干了一年半,卡内余额2800元,买电脑和换新手机的分期还剩一万二。

三天后,李大头搞了辆GL8,把我们拉到郊县一间农村别墅搞封闭式创作。站在阳台上能看到麦田、农民和炊烟。除了他和我,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是他表弟,女的是表弟女同学,两人一开始都对我爱理不理。

一进屋,李大头白板一拉,大手一挥,写下三个潦草的字:杀手片。又补充三个字:类型片。又补充三个字:现代戏。又补充一句:资金已到位。后接三个巨大感叹号。

之后每天,上午头脑风暴,下午集中创作,晚上喝酒聊天,边喝边写,直到凌晨。表弟负责主笔,女同学负责补充创作,我负责纠偏和引领——主要是我懒得亲自写。

故事框架很快出炉,男主是一位中年人,典型社畜,朝九晚五,老实巴交,但邪恶公司突然开除他,还让他背锅进了局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公司,出狱后回老家小心度日。一次偶然,发现真相,开始逐一复仇,从部门主管到人事经理到总经理到董事长,一个都不能少。

没错,很像《疾速追杀》。

前三天我只字未写,上午脑暴会我疯狂输出头头是道,下午创作会我百爪挠心举步维艰。三天后,李大头问我写得怎么样了,我说,故事交给他们写,我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构思人物小传以及设计杀人段落上。

并且开始当场输出:

男主角应该叫周旭或者张威,山东三线城市出生,父母均是小学老师,母亲强势,父亲软弱,有个姐姐,家境尚可,但氛围紧张,他性格温和,不善言辞,从小寸头为主,灰裤黑衣,唯一一件亮黄色冲锋衣是他在上海搞艺术的舅舅送给他的,但他不怎么爱穿。他学习中上,考入普通一本,高中暗恋前桌女孩,可从未表白。大学毕业后,他经过一轮笔试两轮面试进入这家外企(必须是外企,这对过审很重要),带山东口音的英语让同事们笑话,但他不羞不怒,甚至主动开玩笑自嘲。隔壁工位是一位二胎妈妈,把他当男闺蜜,整日倾吐苦恼,老公只给钱不顾家怎么办婆婆天天阴阳怪气怎么办,他均热情回复,保持距离,尽善尽美。他对行政部员工张萌有点感觉,可交集很少,每天最多在工位上瞄几眼。他住处离公司一小时车程,每天地铁上班,周末自己做饭,业余爱好是玩不氪金的单机游戏以及跑步,水平都一般,加过几个群,长期不说话,慢慢都退了。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储蓄计划,什么36存钱法,网上学来的。每月定期给爸妈打款,但很少回家,电话也少。捡过一只流浪猫,又觉得猫粮和猫砂是笔负担,数次想弃猫,但总归于心不忍。

他应该有一道爱吃的菜,辣椒炒肉或肉末茄子,应该有一句口头禅比如“这很行”或者“nice”,他有一个隐秘的温暖存在,小区门口路边摊卖安庆馄饨的大妈,她每次都多给他几枚馄饨,他感动又有压力,有时候想尝一尝对面家的四川担担面都不好意思去。

诸如此类,我每天给我的主角补充新的细节。一开始,李大头还质疑,你天天不推进剧情,写这么多人物小传有什么用?这是杀手片不是传记片!

我终于等到他问出这个问题,恶狠狠地站到白板前,把他写的密密麻麻的大词全部擦掉,慢腾腾写下一句:

类型片的关键是什么?

李大头被我一问,有点心虚,让读电影学院成教班的表弟回答。表弟说,类型片最重要的当然是剧情和节奏了。我不说话,李大头又问表弟女同学,女同学说,我觉得不管什么片子,最重要的是有个人风格。

我不看他们,转向白板,写下两个丑字:

人物。

我转过身,近乎嘶吼:是人!物!对电影而言,故事不重要,甚至风格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物,以你们想抄的《这个杀手不太冷》来说,有什么精密的故事吗?有什么独特的导演风格吗?都没有,就是因为人物塑造得好。

“没拍出来的部分,才是打动人的部分。”

说完我还不满足,继续补充:对类型片而言,人物小传意味着人物动机和故事真正的驱动力,大家看杀手片,除了想看他怎么杀,更想看他为什么杀。

怎么样?这段即兴发挥不错吧,不仅唬住了他们,甚至唬住了自己,事实证明,我也不是完全瞎扯,当人物小传越来越丰满,剧情推进和动机挖掘就水到渠成。此后,我成了这场剧本会事实上的领导者,我不做具体写作,只负责勾勒人物小传以及把控大方向。

这期间来了两拨人旁听剧本,第一次4个,都不认识,第二次5个,有周清雅,短发翩翩,眼神清亮,她认真记录,但没有发言,也无交流。只在回程上GL8之前,跟我说了声拜拜。

 

03

剧本很快推进到主角出狱后的第一次复仇杀人,目标是他曾经的直属领导,一个唯唯诺诺头发地中海讲话带福建口音的华裔中年男,我当然也给他写了几千字的人物小传,这里不赘述。

女同学建议用提刀行刺的方法,以提升剧情张力。被我断然否定,提刀行刺很明显不符合人物的性格,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不符合。我要日常化、现实向。最终,经过激烈碰撞,我们决定让直属领导在一场隆重的应酬酒局之后,独自回公司加班,在楼道和一名戴口罩的男子擦肩而过。到了办公室,他抓开领带,灌下半瓶桌上的东方树叶,打开微信逐一收听工作语音,然后开始敲键盘工作。整个公司只剩他一人,突然公司大厅灯光闪烁,直属领导起身探头,问谁?无人应答,黑暗隐隐。他重新坐下,继续工作,许久之后,剧痛袭来,他手摸胸口,嘴角抽搐,瘫倒在地,颤巍巍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老婆的电话艰难拨了过去,老婆在电话里喂喂喂,但他已没有了声音。

鉴于电影最终没有拍出来,我就直接剧透吧,谜底藏在瓶装饮料里。男主提前知道了直属领导晚上有饭局,且猜他大概率跟以往一样,喝完大酒后回来继续加班,就提前潜入办公室,在他常备的瓶装乌龙茶里融入大量头孢。

说实话,我至今为这个设计洋洋得意,不仅因为这个死法很符合人物性格,更是因为其中的宿命感和哲学意味——他喝下自己的苦果,转动死亡的轮盘。

那夜,我兴奋难眠,幻想电影大卖我变成知名编剧遇到姜文张艺谋李安要怎么介绍自己才不卑不亢得体敞亮,兴奋地去客厅找啤酒,不开灯,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独饮,转头看见表弟女同学从李大头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拖鞋吊带,不急不慢,去冰箱拔了一罐可乐,咕咚两口,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我兴奋的心情瞬间哀伤,我一直以为这女同学是表弟的女朋友。但转念一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来到了真正的娱乐圈?

第二天下午,我们正团结友爱紧张活泼地开着脑暴会,李大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要紧急回城。GL8很快赶到,接上他呼啸而去,于是我们的讨论也心不在焉。我建议女同学给我们占卦,她天天挂嘴边的都是什么命理星座塔罗牌,我说你给算算,这电影票房能到几亿?我明年能不能和姜文谈笑风生?她还真算,摆弄一番,神乎其神,得出结论:我三年内事业上必有重大突破。

表弟说,你也给我卜一卦,看看我能不能和心爱的女孩白头到老。女同学白了他一眼,起身慢悠悠回了房间。表弟紧随其后,委曲求全。我无所事事,决定出门散步。

门口小路右拐,直面大片麦田,风吹麦浪,远处田间有一名穿蓝衣戴草帽的农妇在劳作。我一边漫步一边给她做人物小传,年轻时南方远嫁,丈夫好吃懒做,酗酒暴毙,于是她背井离乡靠在北京做家政养活一儿一女,如今,儿女都已成家,她回到乡下小屋,小种薄田,半亩菜园,平时爱拍抖音,做家常菜,展现乡间生活,复制粘贴几句鸡汤文案,粉丝过万,生活孤独快乐。

不知不觉我走远,且没带手机,乡村傍晚的黑突如其来,像幕布猛然拉下,即刻伸手不见五指。我循溪而上,遇到刚刚麦田里的蓝色农妇,我说阿姨,村口别墅怎么走?她看了看我,停顿数秒指向某处,我问大概还有多远。她置若罔闻,缓步而去。一只八哥枝头冷叫,我心慌张,疾步往指引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重新修改农妇的人物小传,南方远嫁,丈夫好吃懒做且家暴,某日晚上,丈夫酒后动手,农妇失手杀之,深夜将尸体分成四块,扔至后山喂狼。后利用丈夫手机编造短信,告知儿女你爸在外面有人不回来了,我也打算去北京打工。儿女将信将疑,此后亲子关系疏远,如今农妇老去,回到乡下小屋,独自生活,快乐如蝉。

就在我觉得这个女性复仇故事比我们正在写的剧本更具卖点时,我望见了我们的小别墅,掐断思路,加快步伐,却在门前看到背着包推着行李箱的女同学,我心想难道粉红秘密暴露,双方不雅面斥了?但女同学对我说,撤了,项目散了,我打了滴滴,要不要跟我一起撤?我脑袋宕机,不知真假,一束远光灯从大路拐到村路,气势汹汹往这里开来,即刻到了眼前,尘土在灯光中跳跃,司机伸头大声问:是尾号1587吗?女同学说是,然后提着行李,缩进车内。司机方向打满来回三次,调头成功,远光灯换个方向,向远方无尽的黑暗驶去。

表弟也在他房间里收拾行李,我说,不是吧小老弟,小情侣吵架不至于工作也不做了吧?表弟抬头冷笑说,大编剧,你出个门手机也不带,项目黄了,大老板撤资了,不过,这别墅租期应该还有几个月,你倒是可以留下来继续想你的那些人!物!小!传!

我找到手机打李大头电话,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表弟打的车也到了,他直接上车,呼啸而去,也不问我要不要一起,这一点不如女同学。

但我一点不慌,不是强行镇定的不慌,而就是……不慌。项目黄了,剧本没了,老板跑路了,我成不了大编剧了,而且工作已辞,地下室已退,但我慌不起来。

后来我想,这种天然的不慌,正是杀手的天赋吧。

索性在这荒村别墅继续住,有满冰箱的饮料和酒,还有几箱方便面和自热火锅,我自己也会做简单的饭,反正饿不死。继续构思人物小传,也构思他下一种杀人方式,但主要是前者。我每天自说自话,自我幻想,让兴奋的丑字爬满白板,然后散步踏溪,和村子混熟,与村狗汪汪,和农妇对话,买她地里的红薯,拿半青的西红柿当水果吃,在颅内继续修正她的小传。

剩下的时间,就是疯狂看电影,三刷了《寒枝雀静》、四刷了《乡愁》,五刷了《入殓师》,并且把《闪灵》当成教科书逐帧拉片反复研究。

大约五六七八天后,大头的电话终于拨通,他满脸疲惫,轻声细语,说,别提了,资方大哥进去了,我也脱了一层皮,项目先暂停,但请注意,是暂停,不是流产,等我找到新的投资,立即启动,我再给你打一万,你继续写本子,主演还定胡歌或黄轩。但如果你想先找个班上呢,我也不拦着。

半小时后,我收到5000块,大头语音留言说,手头临时有点紧,先给你打5000。

我又过了半个月的神仙日子,和农妇、村狗和村里唯一小卖部的瘸腿掌柜都熟了。在他们面前,我也给自己设计了一套人物小传,湖北人,父母农民,目前农业大学研一在读,跟着导师来做题为《当代农村景观变化和文化迁徙的关联性分析》的田野调查,同时在准备两年后的公务员考试。他们深信不疑,鼓励我好好学习,提醒我调查完要回家看看父母。

 

04

正当我享受偷来的惬意时光时,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奇怪的数字排列,用了变声软件,不打招呼直接问:你的剧本项目黄了,你现在有事做吗?

我以为是新剧组。恭恭敬敬问,暂时在全职写剧本,您是哪边?

对方说,杀人干不干?我以为听错了,问您说什么?对面说杀人。不是写剧本,是真杀,你不是挺会写杀人故事吗?我又看了眼号码,不像国内的,以为是恶作剧。就戏谑说,看你给多少钱了。对方说,20万,定金先给5万,做得好会一直有单。想做的话,在网易云音乐添加“往事如风”为好友,给他发送数字3%。我们给你付定金,然后等通知。

电话随即挂断。

上网搜了下号码,显示是泰国的。再拨回去,已关机。

是谁恶作剧呢?第一次来脑暴会的那个秃顶男?第二次的那个东北人?应该不是周清雅吧?应该不是。

我打开网易云音乐,搜索往事如风,头像是一朵花,没有签名,没有歌曲播放记录,我发私信3%。8分钟后,对方给我回复了一个大型连锁超市的地址,省会城市,离此地180公里。说两天后发送储物柜密码,拿定金。

收到私信的这一刻,我就在心里跟这里告别了,真的假的不重要,但故事走到这里,人物就要迈入下一幕了。如果是二流导演,会给点升格镜头,拍点风、背影,和煽情的画外音,但我不要这些,我知道怎么刀观众,我毫无征兆的告别,把白板上的人物小传和留在乡村里的自己的人物小传都抹干净,然后突击上路,潜入慌风野云之中,来到全新的城市,进入全新的叙事场景。

我在一个群租串串房租到了一张床,距离指定超市2公里,280一个月,一个房间6个人,都是快递小哥。臭味天南海北日夜交替,啤酒饮料矿泉水瓶重峦叠嶂此起彼伏。我说我叫李磊,来自安徽,初中文凭,在家加盟过快递站点,去年倒闭,老爹让我一边学开挖掘机一边相亲,我被催得烦,于是来这里打工,但暂时不急,打算先玩几天再说。

第二天,去超市踩点,戴帽子,灰衣黑裤。认真逛超市,买了茶干、便宜面包和半斤特价卤猪头肉,结账离开的过程中,仔细观察黄色储物柜周边人群,一个咿咿呀呀逗孩子的妇女,一个垂涎欲滴刷抖音的大爷,一对眼神拉丝喝同一杯奶茶的小情侣。我不回头,不乱瞄,正常离开。

第三天,我白天帮着室友超哥送了几单外卖,说让他带带我,熟悉熟悉环境。周五晚上5点30分,我灰衣灰裤戴着遮阳帽出门,骑着小黄车,听着推荐歌单,吹着淡薄晚风,前往超市。我不慌,一点也不慌,像去见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像是周六下班去同城市的父母家吃饭,像跑完十公里后做的放松运动。

对未来之事充满好奇的同时,又毫无期待。

我输入0587,储物格黄色的门果断弹开,麦当劳纸袋在立体的景深里孤芳自赏,我沉着拿出它,大约是1个汉堡的分量。我稳稳关上门,回到正常的人群中,不张望,不紧张,嘴巴里甚至想随意哼点歌,比如来时路上网易云音乐推荐的那首“我已剪短我的发,剪短了牵挂”。我走进升降电梯,先下后上,来到5楼,拐入人最少的男厕,插上门栓,掏出里面5大沓百元大钞,放进背包里。

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xx便利店,店员张鹏宇,完成期限:两个月。下面两行小字,第一行:好好做,你有天赋,比做编剧强。第二行:别跑,我在看着你。

还附了张鹏宇的照片,挺帅。

我当然知道阅后即焚的规矩,撕碎一切,马桶冲走,洗手撤退,路上买了杯特价9.9的奶茶,扫码小黄车,单手骑车,边听边喝,但网易云第一首推荐的歌我不喜欢,有点晦气,一位男歌手用哭腔唱:流水啊,呜呜呜,流水啊啊啊。

 

05

张鹏宇比照片还帅,戴眼镜,鼻梁挺拔,身高超过1米8,把便利店工作服穿出韩国练习生的感觉。我早上8点10分进店内,和早高峰队伍一起排队买早餐,一位姑娘气急败坏,说你这玉米不新鲜。张鹏宇不急不躁,礼貌解释,哄走顾客。轮到我,买两个包子,我问有没有团购价,他说,包子没有呢,但会员的话可以积分,积分可以兑换代金券,你需要吗?

我走出门,迎着朝阳,逆流早高峰人群,啃完包子,吸完豆浆,正式决定开始这部真正由我主笔的作品了,与其说我要杀他,不如说我要写他,写他的人物小传,写他的隐秘人生,把他引向我希望他去的结局。

道德?抱歉,当创作者沉浸在巨大的创作冲动中时,是无暇顾及道德的,或者说,道德是首先需要被解除的束缚,否则,创作无法进行。彼刻,张鹏宇不是张鹏宇,他是一个缓缓向我走来的剧中人物,他等着我引领,等着我谋划,等着我阅读,等着我启示。

晚上9点,张鹏宇跨进公寓电梯。我穿着借来的黄色外卖服,戴着头盔和防晒口罩,拎着外卖,慌忙小跑,跟进电梯,他按开门键等我,我说谢谢,他先按了8,我后按下10。

电梯仅我两人,他全程微信聊天,啪啦啪啦,打字手速惊人,我斜瞥一眼,聊天对象的头像是女孩,名字里带一个黄豆人表情包。电梯门打开,张鹏宇踱步出梯,消失于暗光楼道,我不急着探究他具体住哪一屋,去10楼垃圾桶扔掉空的外卖盒,下楼。

我花了一周时间,在张鹏宇公寓对面的老破小租到房子,58平米,2室一厅,卫生间泛黄,厨房粘脚,客厅昏暗。对门和楼上楼下都是空巢老人。最重要的是,卧室窗户正对着张鹏宇的公寓。

中介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间房2个月前有独居老人离世,其子在国外,尸身一个多星期才被发现。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顺利以假名和假信息蒙混过关。

我继续当李磊,这次的人设是跑外卖兼三战考研。当晚,我去二手市场,用现金淘到一个望远镜、一套二手考研资料,一个灰色小背包,一副便宜墨镜。

我把望远镜架好,对着张鹏宇公寓,距离略远,勉强能看清。我又正式注册成为一名外卖小哥,配送范围涵盖了张鹏宇工作的便利店和他住的公寓。

我要正式开始写他的人物小传了,只是这一次,我不能天马行空,不能让故事主导人物,必须让人物引领故事。我要成为他最熟悉的陌生人,最终找到最符合他性格的自然死亡方式。

早上六点或下午两点,是他的上班时间,张鹏宇会提前20分钟出门,在我的望远镜里戴上Airpods,穿上外套,摸摸麻猫头。大约3分钟后,他走出一楼门栋,去小区东侧停车棚拧响他的黑色雅迪电动车。早餐他通常在李老二锅贴解决,十个锅贴加一碗咸豆脑,或者是张员外小笼包,一屉小笼加辣糊汤,无辣多醋。有几天快迟到,他就在楼下卷了一个菜馍,边骑车边啃。他午饭不固定,点外卖、肯德基、兰州拉面或者沿街盖浇饭都有过。他吃饭很快,10-12分钟搞定,口味清淡,不咋爱吃肉,不吃一点辣,吃的过程不刷短视频。感觉吃饭对他而言不是乐趣仅是生存需要。他每天的最晚一餐较为隆重,通常会约人一起,主要是三人:名为章茵茵的女同事,两名网名为Rebecca和麻头喵喵的女网友,以及他称之为“雯雯姐”的女性朋友。

她们都在他的公寓内过过夜,麻头喵喵仅有一次,其他人好几次,雯雯姐次数最多。

我搜索他的微信,朋友圈对陌生人仅三天可见。于是我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性别女,取名浅浅,个性签名是“我见过大海了,我不能假装没见过”,申请备注是便利店顾客,外加一个~。他秒通过,简单打了招呼,没有进一步沟通,但第二天点赞了我随手拍的天空照片,朋友圈也对我全面敞开。

我通过他的朋友圈,找到了他的抖音、微博、QQ音乐、王者荣耀、豆瓣、以及某两款以“约炮”闻名的社交软件账号。这是人物小传的基础素材。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我认真送外卖,在他的工作时间,我接了便利店46次外卖,他礼貌有加,温文尔雅。我还接到4次他深夜在家中点的外卖,3次是吃的,1次是药店单,我拆了外包装查看,一盒避孕药,一盒劳拉西泮片——俗称安眠药。

送达时,他穿跨栏背心和短裤开门,门露一缝,伸手来取,看到是我,放松警惕,点头微笑,又说等会,小跑从冰箱拿了一瓶农夫山泉给我,我利用这十几秒钟,观察了他家里的布局,看到床边隐隐约约的JK裙,以及桌子上纵横交错的酒瓶。

观众朋友,我知道此刻你迫不及待想看精彩刺激的杀人段落,但我想说不要着急,先认真阅读主角的人物小传,他才是故事的重点。如果预算足够,我甚至会把这人物小传拍成单独小片,片名叫《虚拟鹏宇》《正式鹏宇》或者干脆就叫《鹏宇》,如果给我配一个厉害的摄影师和剪辑师,成片不会比某些获奖的国产文艺片差。

开场我要乡村野道的长镜头,虫鸣鸟语,卷着裤脚的农夫和拖拉机声,清秀的少年出场,从远处奔来,尘土飞扬,呼哧呼哧,他纤瘦明亮,形同秧苗。

我拍他在稻田间跳跃,拍他在梯田上撒野,拍他秋收夏种,拍蚂蟥爬满他的腿,拍他坐教室最后一排,拍他从城里回来的染着黄毛的洋气的叔叔,拍他在大城市工作教他抽烟的表哥,拍他淹没在灶台里的母亲和沉浸在田野里的父亲,拍他站起来背着包趾高气昂的离开乡村头也不回。第二幕,拍他城市劳作,拍他被表哥骗钱被工头侮辱,拍他低头反击不知轻重,拍他被烫灯炙烤,臣服萎靡。至此,人物裂变开始了,他的英俊开始阴郁,他破碎的眼神和颇具漫画感的鼻梁开始邪恶。我要拍健身房里对他母性大发的姐姐,拍在奔驰C里把他当狗一样抚摸的阿姨,拍他顺走姐姐的钱阿姨的包,拍他装无辜跪下来求饶但内心冷笑。到了第三幕,人物弧光要往回勾一丢丢,拍他丢盔卸甲,逃离罪恶之城,隐姓埋名,重新生活,找了便利店的工作,备考经济管理类成人本科。

故事细节或许有出入,时间地点可能有偏差,但人物情绪一定是对的,那暗黑金黄的人物弧光,准确且哀伤,名叫张鹏宇。

当我在白板上写满他的人生,我内心隐疼,恍然大悟。某位小说家说过,作家写的每个人物都是他自己。编剧也是如此吧。张鹏宇就是帅气版的我,我就是编剧版的他。我在暗中观察他书写他,那个给我定金的人也在暗处看着我吧?张鹏宇被命运推到了这里,对一切浑然未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要杀一个这样的人吗?买凶的是谁呢?我没有答案,这也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但既然故事已经行进到这里,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可以烂片,不能烂尾。

我继续深入他的人生。

某个他休息的周二,我尾随他去了郊区网红公园,我戴着口罩、假发,穿着大两码的外套和增高鞋,他则穿着薄风衣,认真吹了头发,依稀化了妆,在地铁上po了一张自拍图,重度美颜,单手比耶,配图“难得的假期,对自己好一点❤❤”,同步发在了5个社交账号上。约会的对象我不认识,我猜是女网友,他们聊天漫步,一起晚餐,看了电影,最终一起他的公寓过夜。

但我此后再也没见过她。

某次送外卖,我瞄到了他大门密码锁的密码。前五位是38764。最后一位没看清。

某次,他主动加了我微信,我是说外卖员李磊的微信,“好像我家那一片快递也是你送,加一下,方便联系。”我对比了浅浅的号,他的朋友圈并没有对“李磊”分组屏蔽,但也没有对我点过赞。

说到这里,我必须补充一点,我当然是在认真送外卖,这不仅仅是我伪装的人设,更必须是我的真实经历。甚至,放在书桌上的二手考研资料,我都每天翻它个几页,我要确保我扮演的李磊细节扎实不容置疑,我要确保即使下一秒有警察敲门盘问,我的经历和眼神都冷静坚定,不虚晃闪烁。

过程中,神秘的甲方联系过我两次,都是显示IP为泰国,但两次号码不一样,声音都用变声软件处理过,他知道我大体住哪知道我在勤勤恳恳送外卖,确实是在“看着我”。我给他汇报张鹏宇的人物小传,津津乐道,一发不可收拾,可对面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些,只想知道有没有按计划进行,我说按计划进行,再多给我一个月,故事就会迎来你想要的结局。

临挂断前,对方说,还真挺想看你把这个故事拍出来。

 

06

某日中午,我正在争分夺秒送外卖,微信上收到张鹏宇的信息,问我下午能不能去他家里帮忙喂一下猫,他临时有事两天后才能回来,给我50元报酬,如果答应,就把大门密码发给我。我立即找理由婉拒,我要是接了,后面他发生任何事我都会是第一嫌疑人,而且,他回来之后肯定会修改大门密码,这非常不利于我的剧情推进。我有凭有据地拒绝了他,是在保全自己,更是在保护我的故事线。

而且,我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两天后才回来。

当天下午,我比平时更认真地送外卖,下午3点到晚上8点,每接一单都对着店里的摄像头微笑,每送一单都拉下面罩和顾客对视,晚上八点半,我在楼下水饺店点了一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特意和老板娘多聊了几句。

九点下班回家,和楼下遛狗的刘奶奶打了招呼,十点半又大声下楼扔垃圾,再回家洗澡,洗衣晾好,回房间换另一套竞品家的蓝色外卖服,熄了灯,小心绕过详细标记过的摄像头路段,进入张鹏宇的公寓楼,轻声走楼梯,尽量不让感应灯亮,来到他家门口,敲门三次,无人应答,手动输入密码,387640,387641,387642,叮咚一声,门打开,穿好鞋套,戴好口罩和手套,用手机红外镜头扫描全屋,确定屋内没有摄影头(其实早就猜到不会有,毕竟他经常带不同女孩回来过夜),到窗边拉严双层窗帘,再回到门口开灯,拿手机在各角度拍好照片,确保离开之时的一切摆设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物件不多,没有电视,没有长沙发,床品灰色整洁,衣柜里黑灰为主,桌上几本自考教材,像旅馆不像家。唯一扎眼的是酒,桌子上冰箱里橱柜中,红的啤的白的,还有很多我不懂的外国烈酒。我翻阅抽屉,没发现什么有用信息,于是把重点放在两个地方。

首先是药品。柜子里有一个药包,里面有板蓝根布洛芬避孕药一盒吃了一粒的蓝色伟哥,以及劳拉西泮片,一盒两板,一板14片,其中一板只剩一半,我翻看旁边的小票,五天前购买的,看来药瘾不小。

紧接着,我检查他屋内电器,发现卫生间里电热水器已陈旧不堪,插线破裂用绝缘胶带裹着,上方贴着醒目的“使用八年后建议换新”,但我看标签,这台热水器已11年。

二十分钟后,我退到门口,对照进门时拍下的照片,微调桌上红酒瓶的角度后,准备关灯走人,突然听到一声慵懒的猫叫。

我冷汗直冒,卧地寻找,看到在桌下眯眼打盹的麻猫,我和它对视,但它视若无睹,我松了一口气。

看来张鹏宇带回来的陌生女孩真的很多,多到猫咪已经对陌生人完全免疫。

它的猫粮所剩无几,但对不起,我无法给你添食。

 

07

外卖眼看就要迟到,我超速行驶闯了个红灯,吓到一位女司机,被热情问候了家人。挂脖子上的手机一直突突响,一看是李大头的电话,在最后一秒把外卖送达后,我给他拨了回去。

他问我最近忙什么呢?我说进组了,在一边做社会调查一边写新的本子。他问哪个组?什么本子?我说签了保密协议的。我反问他,你的项目怎么样?啥时候重新启动?轮到他支支吾吾,说不急,好几个公司同时在谈。

我准备挂断,他又说,周清雅,记得吧,那个女编剧,第一次见面时你总瞄她,她有个新戏马上上映,文艺片,搞了个看片会,让我喊你一起来,你是不是没时间?

我想了想说,我没时间,帮我谢谢她。

我挂完电话,打开网易云音乐,搜索往事如风,头像还是一朵花,还是没有签名,还是没有歌曲播放记录。

他会不会就是周清雅呢?

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个影迷、编剧、杀手的突发奇想。

但我没空挖掘这条支线,我要隆重迎接故事结局了。

我的计划是,某个深夜,张鹏宇点了外卖,恰巧是我接单,我一看是单人餐,于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喷雾迷药,在他开门之后,先迅速确认屋内只他一人,跨一步进屋,将他喷晕,然后关门说再见,迅速下楼,确保被一楼的摄像头拍到,再避开摄影头走楼梯返回他家,伪装自杀现场。

之后两个方案二选一,第一,伪装服用安眠药自杀现场,浴缸里放满温水,喂他吃下两盒劳拉西泮片,以可乐送服——我查到说这样会成倍放大药性。为了更加符合人物性格,还必须给他灌点酒。如有必要,我还可以用他的手机发一条悲春伤秋的朋友圈,配一张空酒杯的照片。

第二个方案更简单粗暴,他醉酒后,开着蓝牙音响,在浴缸里泡澡,老旧的电热水器意外漏电,将他在温润中电死,蓝牙音响里他最爱的歌曲反复循环播放,直至油尽灯枯温水变凉。

第一个方案更诗意,困顿青年,抑郁亡者,不完美受害人。

第二个方案更具视觉冲击力,绝美的少男,诡异的姿态,僵直的身体,妖媚的音乐。

具体怎么选,我决定交给当时的心情。

在等待结局最终到来的日子里,我依旧不慌,没有高潮之前的兴奋,也没有山雨欲来的恐惧,每天照常送外卖,表演朴素善良、奋发图强、越来越无破绽的李磊人生。

我在白板前最后一次开脑暴会,从观众的角度,庖丁解牛,反向论证,力争陈列出计划实施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突然来电话了怎么办?突然有人敲门怎么办?他突然有了知觉怎么办?警察找我盘问会问什么问题?如何进一步夯实我的不在场证明?

以上所有问题我都准备了详细的应对方案,甚至写好台词,反复演练。

好编剧不依仗灵感,好杀手拒绝临场发挥。

唯有一处,我没想好怎么处理。

就是那只猫,我至今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的猫。

如果这真的是我的电影,我会让它在镜头里冷静地看着我杀死它的主人,瞳孔映射出或冷酷或惊悚的杀人现场,然后它喵的一声,故事结束,给观众一个意味深长的开放式结局。

可这是我的现实,这样处理太冒险了吧?

 

08

结局一旦启动,我就对眼前的生活失去了兴趣,人物小传到此为止,白板上的线索也可以擦掉了。

我依然在维系外卖小哥李磊的人生,但内心已提前跟他告别。

我白天减少了跑单量,不能全停,否则会影响接单权重。我把主要接单时间放在了夜间,每晚8点到凌晨,我都跨着电动车,蹲守在离张鹏宇公寓800米的美食街,他如果点外卖,大概率会点这里的店。

一个礼拜之后的晚上10点29分,我接到了张鹏宇的外卖单,店名深夜食堂,点餐:一碗牛肉炒饭,6串烧烤,2罐啤酒。备注:不要辣,不要餐具。是一个人的量吗?我预感是的。我一秒接单,在深夜食堂等餐,跟老板闲聊几句今年生意不好做吧。领到餐后,出发之前,我打开网易云音乐,搜索往事如风,给他发了条信息:今晚大结局。

我跨上电驴,戴好头盔,确认好喷雾迷药,沉着驶往故事终点。

我路过美食城的咸风和酒气,路过张鹏宇白天工作的便利店,路过熄灯的小学和街道上高歌的恋爱青年,抵达张鹏宇的小区,和一名穿职业装拎名牌包满脸疲惫的女人一起等电梯,她6楼先下,我到8楼,叮的一声,电梯打开,楼道狭窄阴暗,暗灯灼灼,8009,终于到了,我无数次脑海里推演这一刻,终于真实地站到了这里。我深吸一口,咚咚敲门,小声喊你好外卖。里面回答来了。门打开,张鹏宇穿着短裤光着膀子,他看到我,没接外卖,说是你啊稍等。返回房里,我迅速观察,门口玄关只有他一个人的鞋,客厅所见之处没有他人痕迹,一切都在计划中。我听到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张鹏宇拿着罐装可乐向我走来,我已拧开喷雾盖子,蓄势待发,挂在脖子上的手机突然炸响,我瞄了一眼,陌生号码,未知地点,但不是泰国。张鹏宇走到了我面前,递给我可乐,说给你拿瓶可乐这么晚辛苦了,然后伸手接我手里的外卖,电话还在一直响一直响,张鹏宇说,没事,你先接。我抱歉一声,接了电话,一个变了音的声音在电话里大喊:

计划中止,听到没?计划中止,给你的钱不要了,但计划中止。

我手里的喷雾掉到了地上。

张鹏宇捡起来,递给我。

“什么牌子的防晒喷雾?”

“杂牌子,拼多多买的。”

幸亏我换了喷雾的包装。

张鹏宇关门进屋,我听到他的猫狠狠喵了一声。

 

08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真人出镜》。

我们请的嘉宾是在刚刚结束的金牛电影节上,凭借处女长片《资深影迷杀人事件》获得最佳原创剧本的编剧李磊,让我们掌声欢迎。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很多编剧的处女作都是从个人经验入手,你的首部长片,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天马行空、黑色幽默的故事呢?

李磊:因为这些年的悬疑片、杀手片、类型片都太无趣了,要不模仿《谍影重重》,要不模仿《这个杀手不太冷》,要不模仿《教父》。所以,我就特别想写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杀手故事,兼具现实性和讽刺性。

主持人:你觉得一个看过上千部悬疑片的影迷,真的能成为一名杀手吗?

李磊:哈哈哈,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表示这个故事成立了。

主持人:我还听说,你为了体验生活,专门去送了几个月的外卖?

李磊:是的,足足干了三个月,还拿到一次月度之星呢,外卖费都挣了2万多,万一哪天编剧干不下去了,我可以接着回去送外卖。

主持人:那三个月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磊:我们创作者想要写好角色,就一定要把自己变成角色,深入到角色真正的生活中,去感受它的感受,经历他的经历,如果仅仅停在想象层面,那是写不出鲜活人物的。

主持人:最后,八卦一下,我们知道,你和美女编剧周清雅最近官宣了恋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磊:我和清雅啊,相识于微时,一开始我们俩写的剧本都没人要,我们互相打气,互相改稿,先从朋友做起,后来慢慢成为了恋人,我们都很珍惜对方。

主持人:你这部电影,她有提供什么帮助吗?

李磊:当然有,她一直在遥远的地方鼓励我。如果没有她,我想我不会成为一名编剧。

主持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下一部作品提上日程了吗?

李磊:接下来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我不喜欢娱乐圈的喧嚣,我要沉浸到生活里寻找下一部作品的灵感,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谢谢。

 

我坐在沙发上看完自己的采访,手机短信响了。

“你有新的订单,请注意查收。”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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