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气

摘要  图片来自unsplash 拥有两个枕边人的何海,巧妙地运营着位于城市两端的‘家们’。这次侥幸过关后,何海走下楼与好天气同行,准备去往另一个家,或许还会去赴朋友的约。何海何海决定在楼下抽根烟再去买东西




 
图片来自unsplash

 

拥有两个枕边人的何海,巧妙地运营着位于城市两端的‘家们’。这次侥幸过关后,何海走下楼与好天气同行,准备去往另一个家,或许还会去赴朋友的约。


何海

何海决定在楼下抽根烟再去买东西。

雨是上午十点左右停的,天现下缓过了劲儿,蓝得没有疑虑,带着初秋特有的诚恳。风凉,裹着水腥气,一阵紧一阵松地吹过来。何海抽烟时,发现邻居把衣服都晾出来了。邻居是位年轻男人,独来独往,安静,穿着得体,尤其喜欢蓝色和灰色,养了一只狸花猫。大家看起来都相安无事的,太孤独了。他真想把烟头扔进单元门门口堆放的杂物堆里,就在这个美丽平静的下午,他想给所有人都找点儿麻烦。

要买的东西不多:一板五号电池,一盒早孕试纸。五号电池今天必须买回去了,几天前,妻就说燃气表只剩一格电了,马上就会触发E9提示,唇亡齿寒,生死一线,让何海尽快把电池带回去。妻的耐心让他捉摸不透,对于去超市买东西这件事,妻特别没有耐心,她讨厌所有需要排队的活动;可对于催促他人这件事,妻又变得非常有耐心了,她隔三岔五发信息过来询问进度,字字客气,绵里藏针。何海想扳扳妻这个毛病,次次都答应,次次都不买,最后妻终于没耐心了——就你忙是吗?你再忙也不能总是忘了家里的事儿啊,妻说,“总是”两个字咬得分外重,发音部位分不清楚。何海每每听到这两个字都觉得牙龈发紧,行,他何海没出钱也没出力,商场里的东西都是自己长了腿跑到家里去的,多么神奇的魔法世界啊。

早孕试纸是陈苡要的,她想确定自己是否怀孕了。陈苡昨晚跟何海发消息说,自己的月经推迟了十天,并且毫无经前反应,让他明天过来时顺路买个早孕试纸,品牌不限,能用就行。陈苡以文字形式告知,用空格代替了标点符号,相当冷静,可何海脑中早已警铃大作。他与陈苡在一起两年多,这种生死未卜的情况还从未有过。他不明白,自己一直谨慎,他和陈苡这种关系,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不为别人,为自己,他的身心也早就过了只凭冲动就能行事的年纪。自己这岁数,再配上这副被酒精、烟和失眠一直糟蹋的身子,怎么可能还有以前那种指哪打哪的锋利。小心驶得万年船,可人总也得上岸,常在河边走,何海知道结果,可看到陈苡发来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也是希望所有事都没发生过。

就怕陈苡要赌。赌分两种,一种赌寻常,懂深浅也知进退,尚且要体面,留余地;另一种赌偶然,全部看作身外之物,浇上汽油点上火,也自知一赌就是有去无回。陈苡平日软糯,可根儿里不是个软骨头,就怕她觉得赢了好,输了也行,大不了一拍两散,她做坏人。

“你别逼我!”上次吵架时,陈苡冷不丁丢出这么一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关联,像是自行另起了一段。在月经推迟事件发生之前,这句话何海从未当真过。陈苡只会在生气时说这种话,重量和质量都随着争吵次数增加。为什么生气,为何海不做选择。何海这个年纪,知道气话才是精血,陈苡还年轻,她不知道这种证据才会让她翻不了身,也还没见过小声说话和沉默的好处。她尖叫,闹,摔摔打打,说尽脏话狠话,最后背对着他,缩成胎儿形状,抽抽搭搭,咬牙切齿,被子也不留给他。一般在这时,何海都选择不应对,他任由所有字词掉落,只直起身,半靠在床上,点根烟,然后盯着墙上的时钟跟自己打赌,十分钟之内陈苡就会凑过来。这十分钟科学且有盈余,九分钟的确信和一分钟的倒计时,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笃定与威胁。结果证明他是对的,每次时间刚刚过半,陈苡就凑过来了,蜷成虾米,脸面向他,用脑门顶在他的胳膊上,什么也不说,就是哭,哭,哭,哭得何海都恍惚,恍惚到觉得自己和陈苡才是原配的一对,家里的妻才是闯入者。他甚至冒出过阴暗的想法,妻为什么不能遭遇一次车祸,家里的煤气为什么不能在深夜泄漏。他想过一百个为什么,念头冒出又悔过,无关良知,只畏因果,身心百般受折磨。他将自己的人生拎起来悬在高处,迎着光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哪里对也看不到哪里错,也自知归根结底就是想问,世界之大,神佛对着天大的错事都能视若无睹,为什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他们这对相见恨晚的苦命鸳鸯。

风是好的,阳光是轻的,天是蓝的,何海站在一片通透的舒适里,毫无理由地觉得胸闷。他踩灭烟头,良心未泯般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觉得身体变成红酒瓶,堵了个泡胀的木头塞子。

从得知陈苡月经推迟的事到现在,何海还没敢发表过任何意见和建议,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有序且充满人道主义精神。当下的权宜之计是先确认,如果真的不幸湿了鞋,他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陈苡去拿掉孩子,说话是门学问,中间的火候得把握得当,话说得硬了不行,软了也不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出名要趁早,赚钱要趁早,不留后患也得趁早。他总结的。

他走出小区,路过墙头交配的野猫、树荫、咖啡厅、阳光、垃圾桶,与无忧无虑的人们擦肩而过,先来到街角的药店。他站在柜台前,手指头点在柜台上,向店员要了最贵的早孕试纸。付完款,他拿上东西站在药店门口,把盒子翻过来拿在手里:一分钟即可出结果。一分钟,他感觉左眼上眼睑处好像有虫子在爬。

问题没那么难解决,人能想到的办法就那么多。何海把早孕试纸揣进兜里,懒得将自己挪动至斑马线内,盯着绿灯斜斜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超市。买完电池就回去给陈苡送早孕试纸,送完就回家。他还没跟陈苡说自己今晚要回家这件事,走到马路中央时,他想着,得编个陈苡能接受的理由,站在超市门口的时候,他又兀自笑了出来,妈的,上到生辰八字下到手机密码,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还要交代什么?还能交代什么?有一个算一个,都别不知好歹了。

超市里有很多人,每个区域都有人推着购物车选购商品,不管是人工还是自助,收银台前都排了很长的队。他没有推购物车,他不需要,这让他在涌动的人群中获得了短暂的轻松和自由。

何海第一次来这个超市,还是跟陈苡一起来的,那会儿他刚帮陈苡租下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很多东西都要添置。房子位于西市区的一片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朝南,面积不大,整体环境一般,胜在周边配套设施齐全,生活比较便利。最主要的是,这个小区与他和妻所居住的小区分别位于城市的两端,看房源时,何海一眼就看到了这套房子,人在做坏事时往往如有神助。天高皇帝远,风水宝地,押一付三,何海一口气签下一年租约。

当天归置完了搬家的东西,他和陈苡清点了家中缺少的物品,便一起手挽手来到这家超市。入口处停着许多购物车,购物车旁边摞了很多购物篮,陈苡拿了购物篮就要进超市,何海提醒她应该换成购物车,今天要买的东西不少,规划外的东西肯定也要拿上一些。陈苡犹豫了一下,听从了何海的建议。

“想要什么你就拿。”他说。看得出来,陈苡对这句话很满意。她把购物车推给了他,自己走在前面。那辆购物车的车轮有问题,车辆滑动的方向不能完全遂人心愿,推动购物车前进时,何海低下头查看,发现是前面的右轮卡住了。他想返回入口处更换一辆购物车,可陈苡已经在车上放了一袋菌汤的火锅底料和两包酱料。他也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麻辣的火锅底料,准确地投进了购物车的车筐里。

“三分。”他指着车筐对陈苡说。

“胃不好。”陈苡把麻辣火锅底料捡出去说,“不许吃。”

不许吃。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妥当的关系,以前相处时一直遵循着点到为止的克制,从不进行额外的干涉和辩护,可惜时间会磨损分寸。何海极其喜辣,可他的胃确实不好。自打前些年自己开了工作室,他就成了那个“个儿高”的,天塌了他得顶着,这两年收益稳定了,才终于舍得添几个员工。稳中向好是薄土,盖不住早就挖出来的坑,慢性胃炎、胃食道反流、胃溃疡,何海一个都没落下。比胃更糟糕的是尿酸,超过安全数值一大截,极尽克制也才勉强掉回安全线。何海从货架上不情不愿地拿了一袋清汤锅底,陈苡带着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他再次投进一个三分,咬咬嘴巴,将菌汤锅底摆回货架,没说一句话。

冷冻食品和速食也需要。陈苡喜欢冰冻食品和速食,包子饺子烧卖汤圆,春卷馄饨馒头馅儿饼,每一个都快速美味,没有风险。何海把是否喜欢吃冷冻食品和速食,当作判断一个女人有没有能力驾驭生活的重要依据。妻就很少光顾冰冻货柜和速食区,她更感兴趣的往往是菜市场里新鲜的肉蛋菜。贵点儿无所谓,新鲜是最重要的,妻说过很多次,他点点头,字不往脑子里钻,也自知自己的嘴巴木得很,根本吃不出什么好坏。

冰箱不大,除了当天晚上要吃的食材,陈苡只克制地拿了一些她常吃的放进购物车,何海推着购物车慢慢跟在她身后。陈苡的头发比刚认识他的时候长了约莫两拃,现下已经齐腰。陈苡偶尔会停下来,顺手将被人搞乱的货架整理一下,或者将别人不小心从货架上碰下来的商品捡起来放回原处。那个时候,何海想到,他们第一次温存过后,陈苡就对他说过,自己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买完了食物,他们并肩走着,走进了餐具区域。迎面走过来一个漂亮姑娘,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购物篮,里面什么也没有放。陈苡侧身让她过去,见女孩走远了,陈苡用肩膀碰了一下何海说,哎,那女孩刚才看你呢。何海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在那个时候打情骂俏,过程中方向不受控,最后总会卡进一个固定的角落,风险太大了,他不想触发任何可能吵架的机关。

何海在货架上拿了一样东西,放到了购物车里。那是一套陶瓷茶壶套装,茶壶壶身圆钝,上面画着金色的桂花,配套的茶杯是花苞状,杯口有与壶身相同的图案。陈苡停了下来,把茶壶套装拿出来看了看。

“不要这个。”陈苡说。

“那你用什么喝水?”

“喝瓶装水呗。”

何海没有强求。陈苡不是因为贵才不要的,她是因为自己还年轻才不要的,陶瓷制品是妻和自己这个年纪才会喜欢的东西。最后,他们只拿了必要的餐具,素色,没有任何装饰和点缀。何海知道,这些餐具也只是应急的,它们的作用只是短暂地让这个家看起来完整,被使用寿命大概只有一到两周,在这个期间,陈苡还是会网购一些可爱的餐具回来,快递一到,超市买的这些餐具便会被收进厨房上层的储物柜。陈苡有这个习惯,她个子不高,只有那些她再也不愿看见的东西才值得被她收到上层。她到底看不上这些老气的玩意儿。

何海路过所有和陈苡逛过的地方,直接走到家用电器区,一口气拿了两盒五号电池,一共二十粒,足以让全家所有需要五号电池的电器吃上一整年。他走出超市,现在正是放学的时间,很多家长都在小学门口排队,等着迎接下课的孩子。何海冷静了,他知道自己还是需要找个理由的,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平和一些吧。

何海揣着买好的东西,走过大街,走进楼道,裤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扯住了何海走上楼的步伐,他站定,掏出手机。

是刘鹤。


刘鹤

“喝点啊出来。”刘鹤说,“我一个人呆得发毛。”

“今天啊。”何海看着鞋尖说,“可能不行。”

“忙啊?”

“嗯。”

“那下次吧。”刘鹤挂了电话。

刘鹤要离婚了,他老婆陈彤提出的,就在前一阵儿。陈彤是刘鹤通过相亲认识的,相处一年后就领了结婚证,省去烦琐仪式,不谈彩礼陪嫁,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一句话都没说给外人听。刘鹤当时红光满面,只觉得自己命好。陈彤的工作体面,家境良好,任谁都觉得她是因为眼光太高才独身到现在。婚后,刘鹤能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能来参加兄弟聚会,刘鹤的手机也会在八点半后准时响起,刘鹤会数次出入包厢,最后带着抱歉又满足的笑容离开,大有一种唯他可见的岁月静好。

何海只见过陈彤几面,只记得她的眼间距很宽,眼角圆钝,鼻头像个糯米丸子,嘴巴总是抿着,看不出是憋笑还是瘪嘴,神情温暾又肃穆,感觉摸不到底。何海直觉是对的,刘鹤后来的遭遇验证了他的观点。陈彤的脾气与她的长相背道而驰,时晴时雨,还素来喜欢用感应倒推逻辑,尝试从细枝末节处验证,从而闭环所有阴暗猜想,只是次次都失误,几年下来,刘鹤被陈彤的猜忌和强迫症折磨得面目全非,却也没想过一拍两散,还想着时间能软化所有倒刺,倒是陈彤先不忍了。离婚的过程并不顺利,不涉及什么财产分割,纯是感情拉锯。拜陈彤所赐,刘鹤在这几年婚姻生活中被锻炼出了足够的耐力和韧性,他咬得很紧,不愿松嘴,像个王八,陈彤也负隅顽抗,一定要离,是通知不是请示,别当牛皮糖,甩都甩不开,人憎鬼厌。

得知刘鹤要离婚这个消息的时候,何海甚至有些恨他。本来大家都好好待在深坑之中,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冒头的叛徒,踩着别人的头不管不顾地往上爬,土疙瘩掉人一脑袋。对于叛徒,怎么处罚都不为过。

从小到大,在人生大事的进程这件事上,刘鹤一直遥遥领先,现在就连重获自由也快他一步。对于刘鹤,何海看不上又看得起,一体两面,喜恶同因。刘鹤是何海的反面,他沉闷,循规蹈矩,对大多数人事物都没有明确好恶,在人生进度条上只卡关键节点,如同添置家具。考学,毕业,进国企,相亲,结婚,按部就班,从未偏离正轨,运气还一直很好,好到概率在长时间内总是能均匀体现,让人怀疑他手中骰子的每个面都是六点。可何海有时是依赖刘鹤的,他烦心时喜欢去找刘鹤喝上两杯,但那些隐秘生根的东西他从不敢说给刘鹤听,只能借着工作上的事发发牢骚。其实刘鹤是称职的倾听者,沉默,细心,有逻辑,在工作的事情上,刘鹤总能做到必要时总结,总结后分析,分析后解决,结尾处安抚,只是何海始终不敢告诉刘鹤,在自己伟大鲜活的人生进程中,到底还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绊了这么一下。刘鹤从来都是对的,他严于律己,所以绝不宽以待人。刘鹤不会容他。

现在,这个从不出错的家伙要离婚了。

得知消息的当晚,何海就出来陪刘鹤喝了酒。何海知道,刘鹤害怕的另有其物,从某种层面来讲,刘鹤的强迫症比任何人都严重。这次变成何海劝刘鹤了,何海劝他挽回陈彤:陈彤是个过日子的人,你俩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吧?那不得了,那有什么事儿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的人生如此完整,怎么能忍受自己的生活缺少这必要的一块?刘鹤闷不作声,喝完一杯又续一杯,几杯下去,脸连着脖子红,酒淬了心里话——海呀,我真羡慕你。何海听完这话,也不吭气了。深坑之下另有隐情,你刘鹤知道个屁。但你刘鹤不许离啊,我不管你的秩序和健全,你还没活到里外不讨好的那天呢,你离了,谁明白我的不得已啊,谁犯我犯过的错啊,谁陪我在深坑里熬啊。咱们不是朋友吗,谁不希望朋友过得好啊,你可不许离啊。


陈苡

“你怎么才进来?”陈苡问,“我早就听见你上楼了。”

“啊,接了个刘鹤的电话。”何海把早孕试纸递给陈苡,“给你。”

“刘鹤怎么了?”陈苡没伸手。

“你先去测吧。”何海又递了一次。

陈苡对何海的朋友素来有种完整的好奇。自打来了这座城市,陈苡的朋友就只存在在网络的那一头了,现实生活中除了关系要好的同事,再也摸不到其他人。有了何海之后,陈苡为了避嫌,到底还是离了职,这关系不见光,时间长了,同事总是看得出,定要生闲话、惹是非。散伙饭陈苡吃了四五顿,体面话说了几十遍,不得已离开的缘由说得自己都快信了,折腾来去,陈苡身边只剩何海一个人。

两个人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事儿,在两人无关爱恨的共同语境中,只有刘鹤离得近。陈苡一直想让何海带她见见刘鹤,刘鹤这人像何海嘴上的一块死皮,日日挂在嘴边,总是还没看清就脱落了。何海自是不会答应陈苡的要求,就算有一百部文学作品和一千部爱情电影都说了爱情不得已也没有对错,可真落到现实里,这事儿没人能容,刘鹤要是知道了,以他的脾气和跟妻的关系,这错瞒不住。何海干坏事的时候,可没想过有第三个人在场。

何海自然知道陈苡无聊,除了何海,没人跟陈苡说话,他俩这话说得又总有延迟,聊天是有限制的,看似开了会员,也有一堆不可用,三巴掌一个甜枣,任谁都有怨气。陈苡有时候也会摸着何海的胡茬想,自己也算身经百战,怎么会栽在这种人手里。

从前也爱过不少人,第一个爱的是姐姐的朋友吕振。陈苡小姐姐四岁,中考完那年暑假,陈苡如愿考上了好高中,人生大事告一段落,她彻底放了羊,跟刚高考完的姐姐日日粘在一起。那时有一位叫吕振的男生总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向他介绍,这是我妹妹,叫她小苡就行。吕振笑眯眯地跟她说,你好小苡,我叫吕振。他们隔三岔五就约着出去唱KTV、喝甜水,去酒吧听乐队唱歌,有时也有姐姐的其他朋友跟着一起。那段时间,陈苡总去报刊亭翻阅时尚杂志,磨着妈妈给她买新裙子和帆布鞋,偷偷攒零花钱去化妆品店买亮晶晶的唇膏,每次跟姐姐出去,她都觉得心里装满了弹珠,一见到吕振,嘴角一撇便兜不住了,弹珠丁零当啷掉了一地,还不能弯腰去捡,生怕旁人看出忙乱。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吕振消失了,姐姐绝口不提他的去处,只是一下子就瘦得难看。陈苡突然意识到,姐姐的眼睛没了焦点,而吕振的目光也从来没落在她陈苡身上过。少女心事,眼睛总不看向旁处,焦点之外都模糊,难免判断有误,自作多情。

吕振之后,陈苡也恋爱。对她这种人来说,恋爱容易,一个弧度恰好的笑,一张长在她心坎上的脸,一个稍带怜爱的摸头,一个巧合,陈苡都会心动。恋爱简单,时机到了,说谈就谈上了,失恋也容易,时间一到,说散也就散掉了。几次恋爱之后,陈苡害怕了,她发现自己的心再也没有忙乱过。少女心难不成寿命短如蜉蝣?不应该啊,人不是这样的生物,起码她陈苡不是。

陈苡从不跟何海说她曾经的恋爱,何海也不问。和何海,刚开始也不过是工作关系,结果日日看着陪着,习惯没成自然,成了情愫。何海清瘦,眉眼开阔,脸上带着同龄人里少有的稚气,这稚气让陈苡觉得哪怕两个人相差八岁也没有隔膜。可陈苡也知道,这稚气也做坏事,日复一日地有勇无谋,散倒也是定数。

闹归闹,吵归吵,无伤大雅又不动筋骨的事儿自然可以做一做,可陈苡不赌。赌这东西太蠢,输是常态,就算赢了也消寿数,不确定感会夜夜回魂,没人情愿活在那种患得患失里。跟何海磨一磨日子还可以,风花雪月也饱腹,真要走到一起,陈苡害怕。且不说那些只有他俩知晓且日后必定会互相攻击的前提,真走到一起就不是两个人了,风花雪月一蜕皮,柴米油盐现了形,样貌必然就变得可憎了。和睦必定短暂,日日见定生怨怼,情感分布一均匀,甜也不甜了,这种变数等同生死,接近真理。现在这关系好,隔三岔五见见,怨做前调,甜做中调,念做收尾,浓度高,不稀释,层次倒也丰富。可此刻指尖捏着那根一分钟定江山的早孕试纸,她突然慌了神。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果真要结下了,她陈苡担得起吗?

陈苡攥着试纸进了卫生间,反锁门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何海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抬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起球的布料,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刘鹤说的那句“真羡慕你”。他两边都抓着,两边都不放手,曾几何时还以为这是本事。别人不知道就等于不是错,论自欺欺人,还是他何海有一套。

卫生间里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陈苡出来时脸色轻松。何海笑了,还真是一分钟。她没给何海看结果,只说了一句“没事”,然后一个小跳窝进沙发里。何海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眯着眼,低头看垃圾桶,然后关灯,关门,走出来,一屁股砸回沙发上。江山稳固,社稷安在。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何海问。

“我没觉得呀。”陈苡坐在沙发前,拿着镜子抠脸上的痘痘。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再等等吧。”陈苡说,“这不没事儿嘛。”

“工作慢慢找。”何海点了一根烟,拍拍她的腿,“别着急。”

“我知道。”

“你晚上吃什么?”

“你回家是吗?”陈苡摆摆手,“帮我抽张纸巾。”

“嗯。”何海递过纸巾,“别挤了,手脏。”

“我啊。”陈苡放下镜子说,“我点外卖吧。”

“钱还够吗?”

“够。”

“行。”何海说,“明天甲方来,怕是忙,后天甲方走,我大后天来看你。”

“好。”陈苡放下镜子,躺在何海腿上,看着他。他的胡子得有几天没刮了,慌张总是长势喜人。


何海

何海走下楼,风吹过来,他觉得神清气爽,所有的淤堵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彻底的疏通。走出小区时,他突然觉得可以约刘鹤出来喝喝酒,回家送趟东西用不了很久,他的任务完成了,妻自然不会再跟他说什么多余的话,在家里待着也是无趣。今天的天气如此好,适合坐在室外小酌几杯。他给刘鹤打去电话,刘鹤很快接通了。这变故好,倒成了额外惊喜,刘鹤欣然答应赴约。何海心想,晚上要喝几杯清爽的啤酒,再来些烤肉,生活还是美好的。及时行乐吧,秋天过了就是冬,这种好天气可不多了。


陈苡

陈苡从窗口看着何海走出小区,消失在拐角处,随后她走回屋里,拿起何海剩下的半截烟,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点燃,走回窗前,将头探出窗外,一口一口抽,烟雾被风撕成细丝,爬不过三尺便散了。隔壁传来猫叫,陈苡扭头向右看,邻居不知何时已经把衣服收进去了。陈苡扭回头,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发丝挠得脸颊痒。今天的风真是舒服,不过秋天过了就是冬,这种好天气可不多了。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