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过海

摘要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凡人过海,各吞苦水。1今天是李云畔三十三岁的生日,可她今天有点忙。上午得参加一个喜事,下午得参加一个丧事。她也不晓得,一红一白怎么被老天爷驾马扬鞭赶到一块儿了。值得庆幸的是——虽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凡人过海,各吞苦水。


1

今天是李云畔三十三岁的生日,可她今天有点忙。上午得参加一个喜事,下午得参加一个丧事。她也不晓得,一红一白怎么被老天爷驾马扬鞭赶到一块儿了。值得庆幸的是——虽在南方,只飞一趟,都能赶上,似乎这一事接一事的连环便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生日礼物,她苦笑,心底憋出一阵自嘲自虐自怜的快意。

红事是她前男友余成龙的,是她提出分手时告诉他结婚时通知她,她一定参加;白事是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个工作单位签订师徒协议的师父,刚退休就因心梗辞世。她不禁唏嘘,似乎生活变得文学化,就像贾宝玉正在拜堂成亲的那一刻——林黛玉魂归离恨天。老天爷既强令她喜,也强令她悲,喜与悲界限的淡化,令她对情绪的感知愈发麻木。

飞机起飞后,李云畔从兜里掏出预备好的红白两包。红包上的金缕曲折蜿蜒地描画出“新婚快乐”四个大字;白包是一张顶白顶白的A4打印纸。李云畔又清点了一遍钱数,她觉得百元大钞叠两折塞进去太鼓囊。于是她又把钱全展平了塞进去,紧,摸着还薄。最后,她决定叠一折,似乎非常合乎心中油然而生的中庸之道,攥着稳妥极了,又揣回兜里。这红白两包的纷扰,自打她接到喜丧二讯的那一刻,便变幻成了一对阴阳双鱼,滴溜溜地在她脑中打转。不递出去,总像是鱼在脑中嗳气。她想眯会。她座位旁的小女孩却吵得厉害,让妈妈交出平板,要看小马宝莉,要看宝宝巴士的小马宝莉,别的小马宝莉不好看。那个妈妈扭过头去不理,怀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假寐。李云畔不知道那个妈妈为什么不管女儿,任其吵闹,惹得前排的乘客侧目。她出声安抚,逗小女孩转移注意力,小女孩得以安静一会,呼呼睡了,她却精神了。她苦笑,她错位成小女孩的妈妈了。她发觉她的人生总在不停地接收老天派发下来的很多不属于她的包裹,有时打开是沙砾,有时打开是土丘,散的揣兜里,整的背身上,早晚有一天,轰的一下坍塌,把她的自我埋藏。

“他见胖了。”李云畔再见到余成龙时,除了这个想法,余下的只是想快点参加完婚礼赶去下一场。再次值得庆幸的是——仪式非常简洁。她等不及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敬到她这桌,便匆匆端起酒杯找到新人,递红包送祝福话道别,杯中酒饮下,几句词寒暄,便即离开。她觉得新娘没有她好看。在赶往师父葬礼的路上,她回味起寒暄的话语,余成龙祝她也能快点找到幸福。她听到后,心中有种释然,觉得为当年未能圆满的感情画上了一个句号。再反复咀嚼这种释然的滋味时,她却难以言喻,竟是近似于一项重要的工作任务完成后那种重担卸下的放怀。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她的心境已受外物侵扰被勒迫着改变了很多,她自嘲,她进化成了一个变色龙人。

她师父是南方某国企火电厂的高工,一个凭借知识从南方边陲乡村走出来的女人。她一直对师父很敬佩,觉得师父是个精研技术的纯粹的人。对她来说,师父是除她四姨姥外唯一一棵可以供她在树冠的荫庇下停滞时间缓慢长大的树。大四时,她经过几轮竞争筛选,才如愿应聘到这家火电厂。父母跟她抱怨太远,那时的她有心气,是个遇到溪流不愿上桥而愿脱掉鞋袜光脚去趟水的青年,她只想脱离东北家乡的颓唐。可进厂后,真正见识过喷腾出巨型火焰夹杂着如妖氛般蓝紫色炎光的工业高塔后;体会到踩在摇摇欲坠的格栅板上身旁就是热气逼人的锅炉时;经历过遑论昼夜的倒班目睹赤色的残阳坠在厂区魅影中如一个蛋黄掉落在一大摊煤灰中时,她觉得年轻的生命不该消耗在这里。她的心气彻底泯灭,无影无踪。

她开始严重失眠,黑眼圈越来越重,唇色越发淡白,气血亏虚。

她师父发觉她的异样后,知道这是年轻人都必将经历的与自我妥协路途中的挣扎,就常把她带到自己家去。她师父那时帮儿子带孙女,师父的丈夫做得一手好饭菜,晚餐过后,她陪师父一家祖孙三人看电视,得以在这平凡的时光中抚心定气,安养心神。有次他们一起看动画片《八仙过海》,她听她师父跟孙女讲:“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实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就是不停地在跨过面前的一片又一片海。神仙过海时用到的那些法宝,其实就是每个人要掌握的本领,学本领就是一个人自救的过程,人一生都要懂得自救,在人生的旅途中不停地学本领,才能不停地跨过人生的海。”

李云畔知道,话是说给她听的。

这番话她一直记在心底。之后,她开始尝试与自我和解,跟在师父身后,亦步亦趋,钻研技术。大概是学有半年,也小有增进,她的人不再那么颓丧,气色也变好了。她时常觉得,能够跨过那片人生最昏暗的海,是师父与她并肩相携。她下决心要报答师父。可再后来,她从火电厂辞职,重返东北家乡,考入体制,她与师父的联系越来越少,每次都只是客套地表达一定会重返南方看望师父,却从没真正计划过。待到师父去世的前几年,她只是过年时给师父打了电话拜年,再接到讯息时,已是师父的讣告。

走进师父的灵堂时,她顿时生出所有人都将走向湮灭的悲凉。沉痛悼念几个大字射进她的眼,周遭的黄白菊花爬入她的心,低吟的哀乐咕咚咕咚灌入她的耳中,她似是猛然患上了一种现代失语症,上下嘴唇被水泥封堵,沉沉的张不开,黑暗吞噬了她的泪。她木然鞠躬上香,将白包递给师父的丈夫。一阵风吹过,挽联飘动,她脑中只余一片寂静的死海。


2

李云畔飞回家后,乏得要命,父母准备了一大桌饭菜,说要给她补过昨天的生日。她母亲问,你前男友娶的媳妇长啥样,什么行业的?她不答。一阵冷场。她父亲又惋惜道,你师父太可惜了,多年轻啊,按理说那个火电厂退休以后每月能开个万八千的,真是造化弄人。她不答。又一阵冷场。过一会儿,父母跟她说,她干姥要给她介绍个同在体制内的男孩。云畔说,吃饱了,回房间整理了洗漱用品,离家去澡堂。剩了一大桌饭菜。

回家乡工作后,云畔习惯去澡堂来疏解压力。泡最烫的池子,把水没过脖子,出一身透汗,搓澡打盐,在汗蒸室里蒸半个钟头,直到把全身蒸得红红的,心脏砰砰跳动,全身血液奔腾,她才觉得那一刻她脱离了地球的力场,在她身上开花结果的重压都脱落了,无比的松快。她之前顶爱去一家澡堂,她在那认识了张姐。

张姐五短身材,胳膊细腿细,头却大得出奇,许是年轻时缺乏营养所致,很像老封神榜里的土行孙。她是这里的清洁工,定时就需拿漏网打捞水池子里的脏东西。那漏网快赶上她人高,她双手撑着漏网捞灰像是在水池里划桨。她总跟客人唠她儿子,大学毕业后刚参加工作,如何辛苦,她要攒钱给儿子买房。她有种祥林嫂的情绪。有几个客人瞅她可怜,便偷摸把搓澡手牌给她让她赚点搓澡钱。

没人教张姐搓澡,张姐自己悟出了一套流程,把客人身上的犄角旮旯脚趾缝耳朵眼每一寸都搓到,让客人即使挑她力度不够、搓得太慢,却也不能挑她的细致。其他的搓澡工客多,顾不得她这么细,她便藉着这个方式固定住了几个常客,李云畔就是其中一个。

李云畔不单单是因为她搓得细而乐意找她,而是乐意听她抱怨社会。张姐痛骂买断下岗,痛骂买不起房,痛骂社会压得人透不过气,翻来覆去地讲。她说:“是社会把她推到最底层,又让她往上爬。”她回望儿子的来时路,读书缺钱,补课缺钱,上大学缺钱,工作了缺钱,买房子缺钱,娶媳妇缺钱,她把上上下下能导致这些后果者的妈都操了个遍。李云畔同她抱怨着,似乎张姐为她找到了很多假想敌,把胸腔里的一团郁结和千头万绪的烦闷向它们泼洒,从中收获一种莫名的快意。

张姐总是偷偷地接手牌,其他搓澡工一齐跟老板告状。老板当着众人的面告诫张姐不许接客人手牌,私下却允许张姐等搓澡工九点都下班了再接。张姐于是告诉她的几个熟客都晚点来,名正言顺。

云畔离家后,特意逛了半天街,待到九点去了澡堂,照例把手牌给张姐。张姐却不接了,说只挣打扫卫生的钱了。云畔问她,老板不让了?张姐说不是。云畔没有说什么,在一旁冲淋浴。张姐在浴池里踱来踱去,用漏网有一下没一下地捞来捞去。云畔忽地惊觉,张姐的头似乎变大了,身子却更小了,便像是一只风干的蛙的项上挤出了一个巨瓜,瓜上生了很多怪骨朵,疙疙瘩瘩,坑坑洼洼,像是病毒上的突刺。张姐不断自说自话,XXX不得好死。云畔问张姐骂谁呢?张姐说,地产商。李云畔问什么地产商?张姐举着两根手指颤抖着在胸前比十,声嘶力竭地跟云畔讲,她给儿子攒了十年的钱,十年的钱啊,给儿子付了首付,终于买了房。可没多久,地产商就爆雷了。房子是期房,不知何时能交房;房价腰斩,转手卖不出去,无数的家庭就这样生吞着血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张姐还在骂着,捞起了一团脏东西,拿起问云畔:这是不是屎?云畔呆了,说不出话来。张姐用鼻子嗅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现在没有好人,肯定有人在池子里拉了一大泡屎,说罢撇下漏网,双手拍打着池水,哭喊着这个社会要逼死了她啊。云畔被这一幕景象魇住,忽觉得张姐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她的头了,那浑浊的池水不断淹没过她,她好似永远也跨不出这一方污浊的池水了。


3

李云畔匆匆洗完,决定换家澡堂,张姐那行尸走肉般的可怖惨状,她不忍再看到。回家后,她父母问她可不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给她干姥给她介绍的男生?她说随便。

当初李云畔从火电厂辞职回东北,一部分原因是和余成龙分手,不想在那个城市多停留一刻;一部分原因是她真心待够了。她尝试过搞懂技术,用师父那段语重心长的话撑着自己学,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材料。大概是有一天,她体内的那根发条完全疲劳松软,她对于精研技术这一条路彻底弃之不顾了。她离职时非常干脆,甚至都没跟她师父打招呼,打定主意再不回南方。重返家乡的那天,街景映入眼帘,她极深刻地感受到家乡比她走之前更颓唐了。但即便如此,她也认清,龟缩回这片颓唐才是她的舒适区。那年,她二十九,没工作没存款没伴侣没车没房,终日用喝酒长睡来麻痹自己,她父母急得团团转,到处给她联系找工作的人脉,安排相亲,被她一一拒之门外。有次家里的长辈打电话来,闲聊时问起云畔如何,她父母不知该怎么说,她竟从父母的脸上看到了孩童做错事般的窘迫。她刚回家时,尚未发觉父母的老态,这几个月父母为她奔走呼号,她陡然觉得父母衰老得如此厉害。她的心一瞬间软了,她开始默许父母给她做安排。

有天,父亲跟她说,要带她去拜访他巩姨,她应该称呼巩姥。

巩姥是她父亲拉储户时认识的。巩姥跟云畔父亲讲,自己的儿媳在提干到省会之前就是某央企的人资部主任,正科级干部,专管人事进出,现在虽然提了,递个话过去,安排人进去不成问题。李云畔专业对口,她父母想利用上这层关系。

巩姥的家在一个旧小区,巩姥讲,她儿媳儿子接她去省会城市住过,她住不习惯,还是她这小区好,别看旧,以前都是供老干部住的地方。云畔父亲应承着,对对,九十年代这儿住的都是干部。巩姥家里常年拉着窗帘,摆着个顶大的供桌,上面供奉着各教派的神,儒道释三家都有,中西方一应俱全。佛祖观音,三清雷祖,孔子关公,古希腊神话人物石膏像,耶稣受难像,摩利支天像,不一而足。

巩姥给他们沏了茶,说道,某某某,某某某你知道吧,现在某分局当一把,就是通过她儿媳的关系当上的;谁谁谁,现在某部主任,那是她儿媳手底下人上来的。云畔父亲猛点头,啊啊啊,某某某谁谁谁,知道知道,我听有个储户提起过。巩姥又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当年如何慧眼识英,选定这个儿媳。云畔父亲插不进话,不断饮茶,云畔看到父亲在轻轻抖腿,不知是因为尿急还是卑躬屈膝的局促。云畔父亲寻着巩姥的话缝儿提起给云畔安排工作的事,巩姥听罢,缓缓地直起佝偻的背往后靠去,靠得椅背吱吱响,端起茶杯眯眼咂茶,口中嗫喏,说跟儿媳沟通沟通,她尽力。云畔父亲颔首低眉端起茶杯不住地敬,说办成一定报答。巩姥拿食指点着云畔说:你爸,喊我巩姨,我给你爸拉了三十多万存款,为啥?就是瞅你爸人好,我愿意认你爸当干儿子。我那些干儿子都是政府的,派出所所长,区委书记。云畔父亲让云畔快叫干姥。云畔如鲠在喉,逼着自己从胸腔鼓出一阵气力穿过牙缝挤出一声:“干姥”。巩姥还在讲她那些恢宏人脉,像阎王宣读生死薄一般报出她熟识的各路杰出人士的人名,那关系网似是自混沌初开起她就在铺陈,直到今天她都掐在手中。云畔像听催眠曲一样,就要沉沉睡去。那一刻,巩姥的身影模糊起来,嘴中吞吐着无限贵气,那些供桌上的诸天神佛竟似都活了过来,跪在她的脚下,变成她的干孙子、干孙女,口中喊着:干姥姥,给我个职司吧!

云畔第二年就考上了公务员,再没去拜访过她的“干姥”。


4

李云畔和巩姥介绍的男生聊了一个月,渐渐没有下文。父母问她聊得怎么样,她就说还行。父母说巩姥特别希望你俩成,她天天在家拜神,保佑干孙女嫁人。云畔听了来气,恨恨地说,以后在我面前少提她,一个成天吹牛逼的玩应儿。云畔父母露出尴尬的笑,说我们也知道她满嘴跑火车,但万一她认识的那些干亲戚有能帮衬到你的呢。

巩姥介绍的男生曾问过云畔之前有过几段恋情,云畔回,一段。男生又问因何分手,云畔没回。

余成龙是她师父介绍给她的,公务员。二人处了两年,一年半的时候同居,想过结婚。

两人同居那年,去四川旅游。逛文殊院出来时,余成龙被一个算命的大姐拉住,大姐呶呶不休,说是余成龙面相好,一看就能当官。云畔皱起眉头,拉着余成龙的衣袖让他快走,余成龙却挪不开步,饶有兴致地跟那个算命大姐询问。

“你还看出了什么?”

“你能当官,就是背驼,有小人压着。”

“你算一次多少钱?”

“你信就给,不信就不给。给多少全凭缘分,咱们讲叫随喜。”

那天余成龙跟大姐聊了足有一个半小时,讲他能力本来出众,有机会晋升,就是因为被小心眼的领导打压,才没升上去。大姐说,那就是压在你背上的小人,其实就是小鬼,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怕小鬼使坏。你不化解,以后驼得更厉害,一辈子窝在基层。大姐分析了余成龙的磁力场能量场,命数运数天数,余成龙觉得大姐说得非常准,拿出五百随喜,学了化解背上小鬼的法门。那一天,李云畔十分不悦。

自那之后,余成龙就买了好多用以禁压不祥的物件,符咒,桃木剑,关公刀,雷祖令牌…不时就对着它们吟吟低语,像是萨满仪式前的祷告。持续有一个月,竟颇见成效,那个打压他的领导被调走了。余成龙愈发神叨,竟似被夺舍了一般,初一十五必去庙里上香,每月定期找人看事儿,将各种法器物件摆得满屋都是,有的带到工位,说是增强能量,隔绝妖祟,早晚晋升。

那段时间云畔经常被厂里叫去加班,睡不足,精神萎靡。有一次,在巡视带电设备时,一个没留神,差点就超过与带电部位的安全距离。幸亏师父将她喊住,没出事故。那次惊魂未定,使她做事变得愈发迟缓。她开始喜欢上养缓慢生长的绿植。休息的时候,一看就是半天。她最喜欢的就是几株水莲。余成龙却总往水缸里投一些五帝钱,说图个吉利,水能生财。后来她的花打蔫儿,她将之归咎于五帝钱的铜臭脏了她的水,于是把那些五帝钱一股脑倒进下水道。他一个星期后才发现。他跟云畔讲,家里没出过处级干部,他要向上爬。

有次云畔加班后回家,刚进卧室,猛然发现面前立着一个佛龛,里面有个鬼,黑脸红发,一手托金印,一手拿支笔,一只脚翘起往后踢,两眼黑洞洞,深不见底,登时她睡意全无。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像个庙,她决定晚上好好和余成龙聊一聊。晚饭时,余成龙点了一大桌子菜,特意开瓶酒,说要庆祝他提副科了,请的神果然有用。他跟云畔讲,请的神是魁星,魁梧的魁,左脚往身后踢斗就像个“魁”字形,保佑加官进爵。还有个奎星是二十八星宿里的,就是西游记里那个黄袍怪奎木狼,古人有时把这个奎星和那个魁星混为一谈,说“奎主文章”,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云畔一直没接话。他跟云畔央求今年放年假再去趟四川,他还想请个文昌帝君,文昌帝君的发源地在四川,得去四川请,才最灵通。云畔一整晚都在强颜欢笑,她不想再提她想说的东西,仿佛开口就会阻断余成龙的官运。夜里,她似乎梦到她身上伏着一个黑脸红发的人,告诉她,伏在她身上叫“马上封侯”。

她深思熟虑了一周,平静地跟余成龙提出分手,行李箱都备好了。余成龙不解,说再有一年半载他就会提正科的。云畔说,分手了还是朋友,你结婚时候叫我,一定参加。余成龙恨恨地说,你别后悔。她看到余成龙哭了,手里拿着他的桃木剑,用力地拍打着沙发,嘴里反复叨咕你别后悔。云畔说,你要是恨我,要不拍我两下?余成龙腾地站起,一剑向那几株水莲挥去,水莲被打得粉碎,花瓣散落在地上。

李云畔当夜搬走了。未久跟单位递交了辞呈,跟她师父都没打招呼。她和余成龙一直没互删,她后来刷到过两次余成龙发的朋友圈,一次是他再去文殊院的照片,配文故地重游,又是一番境况。一次是他发订婚照。他竟真的信守诺言,结婚时喊了她。她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去参加,当初说这句话,只是因为单方面提出分手的愧疚。她想起婚礼上和余成龙寒暄时,余成龙还大方地把她介绍给新婚妻子。谁也没避讳,余成龙的妻子热情地跟她握了手,她觉得余成龙应该也放下了。吃席的时候,她听到旁人说女方也是公务员,某某主任的女儿。余成龙提没提正科她没问,但是她能想到余成龙婚房里的某一间,一定专门供奉着魁星、文昌帝君与各路加官进爵的禄神。


5

对于李云畔迟迟不想推进找另一半这件事,李云畔的父母总拿云畔四姨姥的例子跟她讲。她四姨姥就一辈子没结婚。

夏天时,她随父母去四姨姥家串门。四姨姥家住平房,有个小菜园。夏日里菜园一片翠绿,生机盎然,她总觉得这里是洞天福地,世外桃源。四姨姥带她去自家的一座后山,山上种满了榛子树,山头圈着一片空地,是她姥爷家这一支安葬祖辈的墓地。她太姥爷是木匠,在墓地中央盖了一座庙,四姨姥让她在庙里乘凉,给她摘了不少生榛子吃。生榛子比熟榛子多了一份草木的清香,在四姨姥这里,她似乎总能重返孩童,咀嚼童趣,她想永远留在这儿逗猫溜狗,拔草种菜,让似海的人生消磨成一片桑田。

她忽然留意到,庙的八角重檐上雕有不同的雕花,分别是宝剑、莲花、鱼鼓、花篮、横笛、阴阳板、扇子和葫芦。她恍然,那是八仙过海时所用的八个法宝,她想起那段在师父家陪师父小孙女看动画片的时光。四姨姥看云畔转着圈去瞧那些雕花,便跟云畔讲,那是我父亲,就是你太姥爷雕的,你太姥爷年轻时跟一个潮州人学过做漆器,雕的是暗八仙。云畔觉得生动极了。

云畔看了一会,忽然问四姨姥:“人真的可以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活下去吗?”

四姨姥说:“你看看我,不也活这么大岁数了吗。”

云畔悄然良久。

过了一会,四姨姥又说:“其实啊,你爸妈总让我劝劝你,劝你快找对象,别学我,我一直不敢跟你讲。你太姥爷盖庙雕这个暗八仙的时候,我还小,他总给我讲东游记的故事。他跟我说,八仙就代表着人世间的男女老幼,富贵贫贱。他讲到何仙姑求仙的时候,其实也是立誓终身不嫁,抛家舍业的,只为成仙。畔畔你说,神仙一辈子都避免不了的事情,凡人又怎么能事事都占齐全?等到岁数大了我再想,你太姥爷说那话是有深意的。小时候我去医院,医生就告诉我是石女,一辈子生不了孩子。以前生不了孩子就嫁不出去。你太姥爷给我讲八仙,就是怕我想不开,告诉我神仙也一样,嫁人生孩子不是人生的全部。四十岁时,我想明白了,八仙既然就是男女老幼、富贵贫贱,其实就是你我他,你太姥爷早就帮我看开这件事了。至于你找不找另一半,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首先得好好活着。”

云畔望着雕花出神,隔了良久,滴下一滴如牛奶状浓稠的泪。那是她参加余成龙婚礼与师父葬礼后第一次哭出来。

年末的时候,四姨姥脑梗住院了,云畔母亲和云畔两个姨轮流看护。那时云畔正在外地参加培训,再赶回来时,四姨姥已作古。母亲总把四姨姥去世前的状况给她讲,没老伴没子女还是不行,只靠三个外甥女轮流看护,晚景凄凉。

四姨姥葬在后山上。云畔说想去看看,父母要陪她一起去,她说想一个人。

后山上覆满了雪。她一步步踏上山去,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白的渺渺茫茫,上面零星缀着几行小动物浅淡的爪痕。冷风无声地削过,抹掉数片老树上的积雪。数九严寒里的日头耗干了它的赤红,只余下白晃晃的刺眼,映在雪上反射出根根金针,云畔失神地走着。能让她感到在荫庇下缓慢生长的人,师父、四姨姥,都在今年相继离开她了。她愈发麻木。突然,她竟一脚踏空,跌到谷中。

再睁眼时,天已渐黑。她双腿膝盖剧痛,脑中似行过无数电波。她想,一定是脑震荡加骨折。她想爬起,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周遭都是积雪,她似乎还没落地。傍晚山上气温骤降,接近零下三十几度,她的手机不知跌到哪里去了,她生出对死亡的恐惧。她想起母亲朋友的孩子,比她大不了几岁,就是三九天喝了酒跌在路边,没人发现,活活冻死的。她感觉她在失温,雪花像张姐的搓澡巾一样在她身上每一寸都细细地搓,她就要冻得僵硬。今晚的月亮亮极了,山顶庙上雕花的影子投射到她身旁的雪上。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她想,男女老幼,富贵贫贱。男与女,是她和余成龙;老与幼,是师父和师父的小孙女,是四姨姥和她;贫与富,是好似发了疯的张姐和害了无数家庭的地产商;贵与贱,是满嘴跑火车的干姥和求人办事的父亲。她都见识过了,她还没跨完她人生的海,上天就要来收走她了。她慢慢合上眼。月光渐渐倾斜,暗八仙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忽然,压在她身上的积雪轰地一下坍塌,她又继续坠落。

过了一阵,她似乎感到背上有细菌孢子慢慢蒸腾上来。她再一摸,是几颗生榛子,榛子下面是硬硬的冻土。她落地了。她脑子慢慢清醒,用双手撑地,缓缓坐起,察觉右腿还能动。她慢慢向光亮处爬去求救。她想起师父说的“人一生都要懂得自救”和四姨姥说的“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首先得好好活着”。她有自信,会爬到光亮处,会有人施以援手。她会跨过面前的这片海,更会好好地活下去。人生的路途上还有无数的海等着她过,还有无数的男女老幼富贵贫贱等着她去并肩相携,他们一定会描画出一幅会永远流传下去的《八仙过海》。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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